第1167章 罵得好(2/2)
勞作之餘,農夫坐在田埂上,拿出陶罐喝水。
「嗝!」
打個響亮的水嗝,農夫陳二郎愜意的看著眼前的田地。
一行人緩緩順著田埂走來。
「見過貴人。」
陳二郎起身行禮。
為首的少年頷首,「我等賞玩到此,錯過了路……」
陳二郎熱情的給他們指了道路,少年感謝後問道:「你是隱戶?」
陳二郎點頭。
少年詫異的道:「為何有自己的田地還要投靠大族?」
陳二郎笑道:「貴人卻不知,我等進了大族,賦稅繳納的就少……」
「幾代之後呢?」少年說道:「我聽聞大族會借著隱戶生病或是家中艱難的機會兼併了他們的田地,以後你等豈不是變成了奴僕?」
陳二郎嘆道:「貴人竟然也知曉……當初阿娘生病,沒辦法就借貸了崔氏的錢,病沒治好,阿娘也去了,可借的錢卻是要還。後來田地被收走了,我一家子得活吧……」
有隨從說道:「他家田地被收走了,若是不跟著去,隨後就會凍餓而死。」
少年問道:「授田時有永業田和口分田,口分田不可買賣……你家的口分田呢?」
陳二郎錯愕的道:「貴人怕是……貴人不知,說是口分田不許買賣,可地方官府哪裡管得了那些大族。」
少年點頭,「也就是說,地方不管大族兼併土地。」
陳二郎蹲在那裡,嘿嘿一笑,有些像是自嘲,「都說貝州有神靈,神靈姓崔呢!神靈之事,誰敢管?」
少年便是李弘。
他起身說道:「多謝了。」
回到駐地,他尋到了賈平安。
「今日我去清河鄉下轉了轉,和幾個農人交談,言辭間,對崔氏頗為敬畏,以為神靈。」
李弘有些不忿。
賈平安說道:「當初先帝都想和士族聯姻,求之而不得。你皇室都把士族當做是神靈,百姓會如何?」
這個時代的等級森嚴是後世人所無法理解的,九品中正制的存在,更進一步細分了等級階層。
李弘悵然,「何須如此?」
賈平安莞爾,「兩漢施行察舉制度,漢末時,曹魏占據大半天下,人才錢糧堪稱能碾壓了蜀吳,為何持續多年不能平定天下?」
李弘說道:「蜀吳不弱。」
賈平安點頭,「是啊!他們是不弱。可你還得看到曹魏當時的處境。曹魏是接手了正統,所謂正統包括了漢帝和那一套官僚,以及各地的大族……那些大族不是省油的燈,他們聯手曹魏也得低頭,內耗不斷的曹魏無法形成合力,才有了所謂的九品中正制。」
李弘默然。
原來還能從另一個角度去詮釋漢末?
「所謂九品中正制,其實便是曹魏安撫世家的手段,緩和雙方的矛盾。九品中正制流毒多年,前晉時達到了頂峰,遺毒到了如今。」
「多年來,從帝王到百姓,都自覺不自覺的把那些傳承多年的士族當做是神靈。往下便是皇室,再往下權貴高官,地方大族……官員多是這些家族的人,這便是另一種九品中正制。」
賈平安揮揮手,包東等人告退。
「看好,不許人接近。」
賈平安的吩咐令人心中一凜,包東等人馬上散開。
李弘卻頗為歡喜,「舅舅可是有話要說。」
賈平安看了一眼門外,說道:「什麼是國家?何為王朝?王朝的主人是誰?」
「國家……國與家。」
「國家是由無數人家組成的一個集體。」
「何為王朝?王朝便是帝王統領的國家。王朝的主人是誰?」
李弘說道:「帝王。」
「錯。」
賈平安說道:「你讀史當能看到秦漢至今王朝的變化,帝王的權力往往在王朝前期最為穩固,但幾代之後帝王威權不再……為何?」
李弘在仔細想著。
「權臣。」
「權臣從何而來?帝王的威權哪去了?」
賈平安喝著茶,神色看似輕鬆。
李弘說道:「權臣從結黨而來,帝王的威權……被奪。」
「這只是表面。我今日給你上一課,這一課除去帝後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說。」
李弘興奮,「是。」
賈平安的神色恍惚了一下,「王朝立國後,也是武功最為鼎盛之時,帝王威權最高之時,隨即王朝進入興盛期……在這個興盛期中,上面的權貴、高官……下面的大族豪強,他們都會幹一件事,那便是兼併資本。」
「資本?」李弘顯然對這個概念有些不大明白。
「何為資本,資本就是創造財富的一切工具,自秦漢以來,一直到大唐,何為資本?」
李弘說道:「商賈掙錢有限,是田地。」
農耕社會最大的生產資料就是田地。
「還有人口。」賈平安覺得這個學生很聰慧,「人是趨利的,那些上等人會盯著田地和人口,他們會用一切手段去奪取田地和人口。
他們會因此而格外強大,成為國中之國。而王朝卻因為少了田地和人口,賦稅越來越少……
王朝延續的時日越長,花銷就越大,沒錢糧怎麼辦?只能在那些還在交稅的百姓頭上增稅,隨即百姓饑寒交迫,只能扯旗造反……」
李弘仔細想著,「當他們奪取了田地和人口後,就會得隴望蜀。」
「對。」賈平安笑道:「人心趨利,到手一百錢,他們會想著一萬錢,到手一萬錢,他們會想著百萬,千萬錢。」
他說道:「在壟斷了田地和人口之後,他們的野心開始膨脹,隨後還有什麼值得他們去覬覦?」
李弘平靜的道:「權力。」
「對,他們會覬覦權力。當他們盯住權力時,帝王的寶座就會搖搖欲墜。他們會控制視聽,會把一切關於兼併田地人口的負面言論壓下去,他們會把自己裝飾成世間最出色的一群君子……」
「士族便是如此!」
還有宋明。
宋明那些君子把自己吹捧成了世間罕有的好人,他們一邊兼併土地人口,一邊為自己吹噓,一邊滲透權力……
「當他們掌控了權力時,這個王朝就不由帝王做主,明不明白?」
李弘點頭,眼中多了冷意,「他們會把王朝當做是自家掙錢的工具。」
「這便是王朝衰敗的根源。」賈平安問道:「你懂了什麼?」
他希望太子能清醒的認識這個世界和這個王朝,能知曉這個王朝最大的敵人是誰,知曉如何打擊這些敵人。
如此,只需兩代帝王就能把那些敵人壓下去。
李治一代,李弘一代。
一代代帝王會告訴自己的孩子:王朝最大的敵人不是外敵,而是內部的貪婪。
李弘說道:「誰敢蒙蔽視聽,那便是王朝的大敵。」
賈平安微笑。
他屈指敲打著大腿,得意的想高歌一曲。
太子說道:「大唐最大的敵人便是不斷吞噬田地和人口的那群人!要把他們的嘴縫住,否則他們就會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他們所看到的一切。」
確定了王朝最大的敵人,帝王施政就會有的放矢。
但凡讓那群人聽到這番話,他們能活活掐死賈平安。
……
宰相們發現太子有一陣子沒來觀政了。
皇后說太子最近身體不適,正在靜養。
「皇后,地方來了奏疏。」
河北道的奏疏雪片般的飛進了宮中。
李治也被驚動了。
「河北道多名官員上疏。」
武后說道:「說平安在貝州無故滅了清河王氏。」
皇帝淡淡的道:「這是敲山震虎。」
賈平安被人彈劾了。
「那王氏不過是死了一個隱戶,趙國公竟然就下了毒手,王氏全族下獄,多人被打斷四肢,好慘。」
楊德利站在朝堂上噴了回去,「什麼叫做隱戶?大唐戶籍可有隱戶一說?」
呃!
噴賈平安的官員啞口無言。
楊德利乘勝追擊,「藏匿隱戶是違律!王氏不但違律,還打死了人……殺人何罪?」
官員心中冷笑。
群臣尷尬了。
大佬們都有不少田地,有了田地自然要人耕種。你說可以僱傭佃戶,可僱傭佃戶還得繳稅……那不如弄了隱戶來。
楊德利說道:「王氏更是無恥的打斷了孩童的雙腿,想活活餓死他們,殺雞儆猴。這是什麼?這是野狗!這是畜生都不如的狗東西,我曰你娘!」
楊德利眼珠子都紅了。
皇后意外的沒有因為他的粗口而蹙眉。
楊德利出身鄉下地方,而且家境貧寒。在那裡小吏便是土皇帝,他和賈家不知被欺負了多少次。所以提及這等事他是感同身受。
那官員抬眸,「你罵誰?」
楊德利盯著他,「耶耶罵你,怎地?可要動手,耶耶拼著不做這個官了,今日弄死你!」
官員顫抖了一下,拱手,「請皇后做主。」
武后沉默一瞬,「罵得好!」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