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這該死的世道(2/2)
崔景淡淡的道:「這位士族大敵來清河作甚?罷了,想來你也不知。」
僕役低頭。
「大兄!」
外面來了一人,崔景笑道:「五郎為何從長安回來了?」
來人正是崔晨。
他面色微冷,「老夫是跟著賈平安到了清河,大兄可知此子來此何意?竟是為了王氏打死隱戶之事……」
崔景微微眯眼,「為一個隱戶之死……不至於。那隱戶為何而死?」
崔晨說道:「那馮五鼓譟移民安西,被王氏打死。」
崔景把書緩緩合上,沉吟良久。
崔晨這一路趕得急,此刻又餓又渴,「去給老夫弄茶水來,再弄一張胡餅。」
崔景突然嘆息,「哎!山雨欲來啊!」
崔晨點頭,「老夫懷疑他他想藉此對付崔氏。」
崔景眸色微凝,「你小看了他。一個隱戶之死不是大事,犯不著賈平安下來。他來此唯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藉此清理。」
「清理……」崔晨冷笑,「難道他還敢清理隱戶?」
崔景說道:「他為何不敢?」
崔晨淡淡的道:「他若是敢清理隱戶,就會成為天下人之敵。」
隱戶不只是士族有,權貴高官,地方豪族,誰家沒隱戶?
但凡觸動了這個,就是觸動了上等人的核心利益。
「他想尋死嗎?」
「他大概是想死。」
……
一個大漢出現在了清河縣廨外面,「放人。」
「你是……」
劉冬青問道。
「刑部郎中李敬業!」
未來的英國公來了。
劉冬青苦笑,「李郎中不知,那二人痛毆了當地百姓……」
王氏的人來了,盯著李敬業,有人問道:「此人是誰?為何劉明府這般恭謹?」
「說是什麼李郎中。」
李敬業冷笑,「什麼狗屁的百姓,不就是豪奴嗎?放人,他們有事來尋耶耶!」
王氏一個豪奴過來罵道:「賤狗奴,耶耶……」
啪!
只是一巴掌,豪奴就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劉冬青:「……」
「放……放人!」
包東和雷洪出來時,見地上躺著個人,李敬業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就知曉這位爺發飆了。
「這位是刑部郎中。」
王氏豪奴們沒敢動手,隨即回去稟告。
王冀不在家。
他去了崔氏。
「賈平安來了,說是要查阻攔百姓移民之事。」
王冀並未慌張。
崔景沒見他,是崔晨出面接待。
「移民?王氏自家處置好此事。」崔晨很冷情,「另外,收斂些……」
王冀不解,「崔氏在此,賈平安難道還敢動手?」
這個蠢貨!
地方豪族為何跋扈的沒邊了?因為他們在地方就是土霸王,卻不知長安的變化。
「謹慎些!」
崔晨自然不能弱自家威風。
「如此老夫就盯著些。」
王冀回到了家中,得知那兩個外鄉人被刑部的人帶走後,就冷笑道:「賈平安跋扈。」
什麼叫做土皇帝。
這就是土皇帝!
長期的跋扈生活讓他們覺著自己就是神靈,能俯瞰世間。你要說賈平安是個名將,王冀會說清河縣是耶耶的地盤,是龍盤著,是虎趴著。
崔景卻在琢磨賈平安。
「他會如何做?隱戶被打死,王氏丟一個人出來頂罪即可。」
……
「王氏的人跋扈,竟想當場弄死趙氏,我二人看不過去,這才出面。」
包東有些羞愧。
雷洪說道:「我二人誤了大事……」
他們覺得會被呵斥處罰,也做好了準備。
賈平安說道:「人命就是最大的事。」
包東大喜,「國公,如今那趙氏被關在了清河縣,每日都聽到慘叫……」
「縣裡放了王氏的人進去虐打趙氏。」
賈平安對這個門清。
「律法只是為下等人而設,趙氏殺了王氏的人,自然逃不脫虐殺的結局。」
「這個案子麻煩。」隨行的官員說道:「趙氏殺人證據確鑿,連帶著馮五被殺都少了些同情心。王氏能丟個人出來頂罪。國公,這些豪族有這等手段……用錢糧來鼓動豪奴頂罪,一人倒霉換來全家的好日子,這等事有的是人做。」
「犧牲他一個,幸福全家人。」
後世這等事兒也屢見不鮮。
「他們大概以為我一到清河就會衝進王家大打出手……」
李弘進來了,說道:「舅舅你以前這等事做多了。」
「胡說!」
賈平安正色道:「我那是義憤填膺,忍無可忍。」
李弘坐下,「剛才侍衛來報,外面有人盯著。」
「先不管。」
賈平安起身,「尋了敬業來。」
……
駐地的街口外,此刻數人散開,懶洋洋的或是蹲著,或是散步。
「出來了。」
賈平安帶著十餘人出來了。
「跟著。」
賈平安等人去了縣廨。
「見過國公。」
劉冬青帶人出來迎接。
「清河是個好地方。」
賈平安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讚美。
但劉冬青卻不敢接茬。
「此處人傑地靈,聽聞還出過神仙?」
劉冬青不敢不回答,「好似有。」
「那就對了。」賈平安笑了笑,「我聽聞那神仙姓崔。」
劉冬青汗流浹背。
這是在衝著崔氏喝罵呢!
進了大堂,賈平安也不囉嗦,「聽聞清河有隱戶被殺,他的妻子為夫報仇,可有此事?」
為夫報仇……這個味道不對啊!
堂下的官吏至少半數變色。
李弘就裝作是隨行小吏,此刻冷眼旁觀,心中不禁一冷。
這些官吏是大唐的還是崔氏的?
地方小吏都是本土人,本土人自然要遵循本土的規矩。
譬如說崔氏是貝州的土皇帝,他們自然要俯首帖耳。
劉冬青苦笑,「此事……使君那邊過問了。」
這鍋甩的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貝州治所就在清河縣,刺史府就在不遠處。
但從賈平安到了清河開始,刺史府卻沒有動靜。
好歹要打個招呼吧?
可貝州刺史梅永仁卻仿佛是聾了,什麼反應都沒有。
「我奉命來處置此事,如此,把趙氏提來,我來審案。」
趙氏被提上來了。
兩個小吏手一松,趙氏慘嚎一聲,就撲倒在地上。
賈平安神色平靜,「看看。」
雷洪上前一番詢問,抬頭道:「國公,趙氏被打斷了腿。」
此刻的趙氏那張臉已經看不出人形來,慘叫聲沙啞,恍如獸類。
「誰幹的?」
賈平安問的很平靜。
下面的官吏鴉雀無聲。
賈平安看向劉冬青,「誰幹的?」
劉冬青強笑道:「是拷問……」
呯!
案卷和劉冬青的臉親密碰撞,賈平安罵道:「拷尼瑪!」
他起身說道:「趙氏殺人確鑿,拷問什麼?拷問她為何殺人?劉冬青,你在羞辱賈某的智慧嗎?」
劉冬青抬頭,見賈平安眼中多了殺機,剛想說話,趙氏止住慘嚎,喊道:「是王氏的人……」
賈平安深吸一口氣,「王氏的人為何能自由進出牢獄?為何能在牢獄中動私刑?」
沒人回答。
「土皇帝啊!」
賈平安冷笑,「誰放的人?」
下面一個官員出來,渾身顫慄。
「拿下!」
隨行的百騎衝上去,一腳踹倒,隨即上繩子。
「獄卒全數拿下!」
隨行的人接管了清河縣牢獄。
「給她診治。」
隨行的醫者出手為趙氏正骨。
「多謝……」
趙氏躺在地上,淚如湧泉。
「奴是隱戶……奴是牲畜,可他們卻打死了奴的夫君……牲畜他們不會打死,只因牲畜會幹活,可奴的夫君也幹活,他們卻……」
隱戶不如狗!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社會現狀。
隱戶和逃戶有區別,逃戶是百姓自發逃亡,從此失去了他們的蹤跡,也無法收稅。而隱戶卻不同,隱戶多指上等人家中的農戶。
隱戶實則就是奴僕,甚至地位比奴僕還低。
賈平安仰頭看著虛空,突然說道……
「這該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