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凡人(2/2)
隨即上車,一行人出了長安城。
這一路慢悠悠的,當到了三門峽時,玄奘令人停車,他下車,站在上面看著水道。
「那年貧僧路過此處,恰逢大水,大水衝擊礁石,看著兇險萬分……」
如今的三門峽已經變成了坦途,此刻就能看到幾艘小船順流而下,輕鬆寫意的讓玄奘不禁驚嘆問道:「三門峽何時變成了這樣?礁石呢?」
玄奘忍不住摸摸頭頂……
法師,您沒頭髮。
賈平安默默吐槽。
包東馬上送上彩虹屁,「法師,前幾年賈郡公弄了火藥來這邊,把礁石給炸了。」
「是小賈?」
玄奘看著賈平安,手順利的在頭頂滑過,有些愕然。
「只是順手而為。」
賈平安微笑道。
從此刻開始,玄奘就多了些不同。譬如說他會不時摸摸頭頂,想來是在懷念當年滿頭烏髮的孩提時代。
重新上車後,玄奘沉默了許久。
這條道艱難,騎馬還好,大車需要減速慢行。
賈平安很享受這等『日光浴』,其他人很是糾結,特別是隨行的軍士們……整日披著甲衣,那汗水早就出了一道又一道。
「小賈。」
車裡傳來了玄奘的聲音。
賈平安策馬到了馬車邊上,「法師,我在。」
「其實小時候我的日子不好。」
賈平安靜靜的聽著。
「阿耶原先是縣令,後來天下要亂了,阿耶便辭官回家,一家子吃用花費不小,於是二兄就被送進了寺廟裡……當時只是想讓二兄能尋一條活路。」
亂世人不如狗啊!
但凡看過史書的人都該重塑自己的三觀……你會看到本國衰弱後百姓淪為豬羊的慘烈,在那等時候你會覺得易子相食還算是不錯。
你要說我能倖免,得了吧,覆巢之下無完卵。
但人類的貪婪是不受控的……賈平安從未如此覺得人類的獸性是如此的根深蒂固。
哪怕預見到了國家的慘烈,但那些肉食者依舊如同是野狗,拼命地撕咬著這個國家的肌體,拼命吸吮著鮮血。
從未例外!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
當異族的長刀高舉時,他們不是說後悔不迭,而是跪地哀求,願意奉獻這個國家的一切,只求讓自己保住榮華富貴。
人的貪婪和獸性一定能壓制住一切善意!
所以才會不斷的輪迴,不斷的治亂循環。
這一切永不停止,直至人類徹底消亡。
「家中的情況不大好,越來越差,直至阿耶過世,二兄就把我接去了淨土寺,教授我識字,教授我經文……」
玄奘的聲音中帶著些懷念。
路程不斷……
看到洛陽城時,賈平安詢問玄奘是否要進城。
「不去了。」
玄奘看了一眼洛陽城,「二兄不在,我去為何?」
賈平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和洛陽城擦肩而過後,眾人往右邊而行。
「把車簾撩起來。」
當洛陽城被拋在身後時,玄奘令人把車簾收起來,他就坐在車裡看著沿途。
「二兄當時要接了我去洛陽,阿娘不舍,臨行前連夜趕製衣裳,為貧僧和二兄做乾糧……」
「可那時的貧僧卻並無多少離別情,到了洛陽後,就跟隨二兄學習……漸漸的,貧僧學了許多經文,十三歲出家……」
玄奘一手扶著車廂,一手撐著底板,目光平靜的看著那些田地和樹木。
「後來戰亂,貧僧就和二兄去了長安。可長安也無高僧,後來才知曉,高僧都去了蜀地。」
賈平安忍不住出言,「法師,方外平日裡說自己不在紅塵中,可見勢不對就跑……等天下安穩了又出來收攏田地,還放貸。」
玄奘微笑道:「因為我們都是人啊!」
賈平安心中一震,「法師……」
神秘化才是宗教最拿手的手段,各種神秘化讓紅塵眾人為之震驚,隨即虔誠,不敢生出半點不敬之心來。
可玄奘竟然主動說自己也是凡人。
玄奘微笑道:「在蜀地貧僧學了數年,隨後再無所學……」
這位就是個佛學天才,年紀輕輕就把當下所能學的佛學弄了個精通,甚至還開壇講經。
「僧人不得擅離寺廟,二兄不許貧僧回長安,貧僧就偷偷和商人一起到了長安。」
呃!
難怪後來能違律去了天竺。
「隨後貧僧去各處尋訪高僧學習佛法,數年後再度回到長安,貧僧發現再無可學。」
這就是觸碰到了當時佛學的天花板。
「要想再進一步,唯有精通梵文,去天竺取回經文。」
包東悄然過來,「到緱氏了。」
緱氏原先是個縣,貞觀年間併入了偃師縣。
賈平安問道:「法師,先去何處?」
玄奘默然良久,抬頭看著遠方的山脈,臉頰竟然在顫抖,「去……去看看耶娘的墳塋。」
我們都是凡人!
賈平安默默點頭。
一行人繼續前行。
玄奘的精神越發的好了,話也多了起來。
「貧僧上書,懇請前去天竺取經,卻屢次被拒絕。」
於是你就來了個私自穿越國境線。
「可當時不許僧人隨意離開,貧僧也無可奈何。直至貞觀初天災不斷,長安的存糧不足,百姓在鬧騰,於是先帝就令百姓可自謀生路……」
養不活百姓了,朝中也只能撒手,什麼過所……再要什麼過所百姓能點把火燒死你一群王八蛋。
這便是慘烈!
「貧僧便借著這個機會去了。」
玄奘微笑著,「這一路啊!遇到了許多艱難,貧僧一心西去求經書,遇山過山,遇水渡水……這一路貧僧剛開始想了許多,後來漸漸什麼都不想,覺著自己和天地融為了一體。」
這便是個人境界到了一個極高的程度。
「在天竺貧僧學了許久,那是貧僧最快樂的歲月。」
後來折返。
「回到長安後,貧僧所到之處萬眾歡呼……」
這也是被猜忌的開始。
「貧僧覺著弘揚佛法便是天意,可俗世滔滔,貧僧捲入其中也頗受折磨。」
除非你無欲無求,否則在哪都是一個樣啊!
眾人一直向前。
「這些年貧僧在長安翻譯經文,貧僧總以為自己脫離了凡俗。」
賈平安搖頭,「法師,那不是脫離,而是捨棄。」
「阿彌陀佛。」
玄奘頷首,「小賈悟性驚人。」
可我不想出家……你別鼓動了,否則高陽會把大慈恩寺掀翻。
河水潺潺,轉過一道彎後,一條小狗在前方衝著他們狂吠。
奶聲奶氣的小狗惹得賈平安心動。
若是帶回家去給兜兜餵養,想來閨女會很喜歡。但阿福會吃醋,老龜會狂喜過望。
小奶狗回身就跑。
狗吠聲越來越激烈,一群狗出現在了前方。
這是村子裡的狗群,平日裡打鬧無所謂,有外敵時會聯手。
玄奘突然揮手,「下車!下車!」
兩個僧人趕緊走過來,可賈平安更快,把玄奘扶了下來。
「這條路貧僧還記得。」
玄奘看著那些土狗,突然就笑了起來。
「那時候貧僧就喜歡奔跑,一跑那些狗就跟著叫喚,隨後那些人家就會咒罵。」
眾人緩緩而行,繞過了這邊後,玄奘止步。
「往左邊。」
他掙開了攙扶,一步步的往左邊去。
賈平安就在他的身後,越往裡路就越難走,後面更是連路都沒了,荊棘密布。
玄奘差點摔倒,賈平安趕緊扶著他,「法師,我背你過去吧。」
玄奘喘息著,「走!走!」
賈平安扶著他,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
「那一年……」
玄奘眨巴著眼睛,「那一年貧僧回到了長安,那一刻貧僧只想來看看耶娘,可從那一刻起,貧僧就再沒回過故鄉。」
他越走越快,沒兩下就離開了賈平安。
「貧僧此生許佛,紅塵就該捨棄了。可這些年貧僧不時會想到耶娘。」
「貧僧知曉生死俱是空,可……」
玄奘加快速度,走到了一個土包之前。
墓碑就在前方,斑駁。
墳包塌了大半。
賈平安舉手,後面的人止步。
所有人都止步看著前方。
玄奘顫顫巍巍的走到了墓碑前。
「這些年……我……我一直在想著你們,阿耶,阿娘!」
那個身影緩緩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