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動(2/2)
他出了大殿,看著外面的明媚陽光,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虛幻。
「陛下。」
武媚來了。
「媚娘。」
李治的聲音很平靜,恍如夢囈。
「年少時舅舅時常入宮,見到我總是笑眯眯的,揉揉我的頭頂,問問我的功課……」
武媚的腦海里浮現了這個畫面。
很溫馨。
「先帝病後,這一切就漸漸變了。舅舅的腰越來越直,甚至是微微後仰,目光越來越高……」
「先帝病危,攬著舅舅的脖頸,把我託付給了他,隨後……」
隨後便是舅甥爭權奪利的戲碼,長孫無忌敗下陣來。
李治突然笑道:「其實做太子那幾年,雖說累了些,可卻是我最舒適的幾年。阿耶悉心教導,問寒問暖……那時候先帝很孤獨,征伐遼東時和我書信往來,讓我時常寫了書信給他……」
武媚注意到他自稱我,而且對先帝的稱呼帶著阿耶,說明他此刻的心緒混亂。
帝王啊!
從統御天下,威風凜凜,生殺予奪……
到了最後要麼變成一個猜忌所有人的怪物,要麼就變成了一個渴望親情的普通老人。
但誰不渴望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呢?武媚默默。
李治嘆息一聲,「先帝重情,所以總是不舍對那些老人動手。可世事難料,最終卻還是要動手,隨後便懊惱不已……」
這一點李治比先帝更像是一個皇帝,殺伐果斷,說殺你全家就不漏一人。
李治緩緩往下走,武媚跟在後面。
陛下的心情不好啊!
王忠良沒敢跟的太緊,和邵鵬走在一起。
「你這個……滿身汗,滿頭汗,這是去做賊了?」
邵鵬苦笑,「被罰了。」
王忠良笑的雲淡風輕,用那種教訓人的口吻說道:「老邵,要穩重,你看看咱在陛下的身邊多年,何曾被罰過?」
前方的李治突然止步回身,眸色堅定,甚至是帶著些冰冷。
「朕給他三日,全了這些情義。」
這個皇帝,終究是要割捨下這些回憶……從此便是一個全新時代的開創者。
武媚默然。
回到殿內,李治吩咐道:「盯著他,還有,長孫家的人……孫兒一輩暫且不理。」
這是要把長孫無忌和他的兒子們都處置了的意思。
沈丘應了。
李治負手看著外面,「這一伙人勢力龐大。除惡務盡……長孫家的那些親戚,盡皆盯著。」
沈丘看了皇帝一眼,發現他的眼中全是冷酷之意,不禁心中一凜。
長孫家的親戚,也就是要把整個長孫家族都要清算一遍。
別人無礙,長孫詮……
「陛下,駙馬那邊可要令人盯著?」
李治冷冷的道:「此人上躥下跳,遊走於那些人之間,為長孫無忌穿針引線,賤人!」
沈丘低頭,「是。」
李治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些審視。
「此事但凡出了岔子,你便提頭來見。」
沈丘領命去了。
李治見王忠良的那張臉上帶著笑意,突然覺得很刺眼,就指指邊上。
……
「都發動起來。」
李義府和一些人在議事,他面色微紅,容光煥發。
「長孫無忌在家中不來上朝,也並未告假,這是為何?便是因為咱們的彈劾。他心慌了,所以縮在家中想避禍。可事已至此,他就算是到了九幽黃泉也避不開,老夫要讓他狼狽不堪……」
眾人起身,轟然應諾。
李義府頷首,目送著他們出去。
「老夫終究走到了這一日,這是何等的痛快!」
他出身低微,到了朝中後被人鄙夷。他想了許久,覺著唯一的辦法就是笑,對誰都笑,可這樣卻得了個匪號叫做李貓。
「老夫若是士族,何須對人賠笑?」
李義府的眼中多了憤慨之色。
「如今那些嘲笑老夫的人何在?」
「長孫無忌也得被老夫扳倒,誰……還敢小覷老夫?誰?」
他抬頭,目光睥睨!
……
賈平安上課結束,本想去見阿姐,卻得知阿姐不在。
去了何處?
賈平安一路出宮。
武媚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周山象突然指著前方道:「皇后,是武陽公。」
武媚看去,就見賈平安在前方左顧右看,活脫脫把皇宮當成了自家後花園的架勢。經過一個大殿邊上時,還試著往台階上蹦跳,結果差點撲街。
「頑劣!」
武媚皺眉。
邵鵬想到自己被賈平安坑的經歷,不禁怒不可遏,陰陰的道:「皇后,武陽公得罪了陛下。」
皇后,踹他吧,責罰他吧。
賈平安也見到了他們,上前行禮。
武媚淡淡的道:「此事已定,你的罪責暫且不說,戴罪立功吧。」
我有啥罪責?
「你帶一隊軍士,護衛皇城。」
這是何意?
「還不速去!」
武媚看到他發呆,氣就不打一處來,抬腿……眾人趕緊背過身去。
呯!
賈平安挨了一腳,嬉皮笑臉的道:「阿姐,皇城有諸位老帥呢!」
皇城有諸衛在,別說是長孫無忌,就算是突厥來了也打不進來……現在的府兵可不是後來的爛泥,戰鬥力強悍的令人髮指。
「你去尋程知節。」
「呯!」
又挨了一腳。
阿姐越發的暴戾了。
賈平安腹誹著拿了敕令,隨後去尋程知節。
「一千人……」
程知節默然良久,「哎!都是老傢伙啊!」
可惜個毛線。
長孫無忌在皇帝剛登基的那幾年堪稱是一手遮天,雖然客觀上保護了皇帝,但這等權臣不死何為?若是他聰明,在前幾年就該主動急流勇退,如此舅甥相對一笑泯恩仇。可他卻戀棧不去……於是就悲劇了。
賈平安領了一千人,隨即在皇城內外布防。
官吏們進出都能看到一隊隊軍士在巡弋,心中不禁一凜。
「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長孫無忌好幾日沒來了。」
「嘶!」
舅甥的撕逼大戰一觸即發。
賈平安自己就在兵部的大門外蹲點。
一張案幾,一個矮凳,再來一壺茶。
「小賈,你這是……」
崔建路過,見狀就笑著過來,放低聲音道:「無須擔心,無事。」
催胸夠意思。
被他握住雙手的賈平安第一次被感動了。
他當然知曉無事。皇帝的這個舉動更像是示威。
朕要動長孫無忌,誰想謀反?站出來!
霸氣的一塌糊塗。
……
長孫家。
「阿耶,雉奴令賈平安領一千人在皇城中游弋。」長孫沖眼睛都是紅的,急切的道:「阿耶,不能束手待斃,咱們動手吧。那些人都派人來傳話……只要阿耶登高一呼,咱們就把長安城化為廢墟!」
長孫無忌擺擺手,「你擋著老夫看歌舞了。」
長孫沖愕然,退到邊上後苦苦哀求,「阿耶,雉奴心狠手辣,你想想當初動李恪他們時,雉奴看似落淚,可若是他不許,阿耶你難道還真能弄死了那些人?」
歌姬在高歌,長孫無忌輕輕的跟著一起唱,很是愜意。
「阿耶!」
長孫沖喘息著,「雉奴會弄死咱們!」
長孫無忌平靜的道:「這等事不是尋常嗎?」
「阿耶!」
長孫沖尖叫了起來。
歌姬惶然,福身告退。
長孫無忌淡淡的道:「為父若是起兵,到了地底下如何面對二郎?二郎對老夫推心置腹,老夫……老夫這些年卻是跋扈了。和登善在朝中逼得雉奴只能裝老實……裝老實,雉奴卻是無師自通,連老夫都被蒙蔽了。」
他自嘲一笑,「可誰能想到這麼一個柔弱的雉奴,竟然一步步把老夫逼迫到了這個境地。老夫深陷權力之中而無法自拔,忘卻了帝王不可挑釁,不可侵奪帝王權力的道理,於是……便咎由自取。」
「起兵,為何要起兵?」
長孫無忌突然笑了起來,「雉奴令賈平安領兵護衛皇城……賈平安乃是大將,他此舉只是在告訴老夫……你要麼束手就擒,要麼便糾集了同夥起兵,朕……領兵滅之。豪氣!老夫依稀看到了當年二郎的豪氣。」
長孫無忌起身,伸手在案几上搭了一把。
他看著外面熟悉的屋宇,近乎於貪婪的吸了一口氣。
「打開大門。」
老僕應了,然後問道:「隨後如何?」
「隨後……」
長孫無忌平靜的道:「隨後令一家人都來,雉奴……讓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