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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蘊真到琴行時恰逢雨停,他收起紙傘。琴行老闆劉程恭正坐在一張淺梨木大凳上一邊喝粥一邊逗鳥,那隻紅嘴綠鸚鵡一見到他,便拍翅膀喊道:「谷師父!谷師父!俊俏的谷師父!」
劉程恭站起胖乎乎的身子,不靈便地轉過頭來,笑道:「這鳥竟然也看人賞臉說話。我逗半天它都不肯開金口,你一來它倒自己張嘴了。」
谷蘊真笑了笑,他膚色白,皮膚嫩,不打脂粉那道眼波也微泛波瀾,似無時無刻不含情,就是禮貌性地隨意一笑,也足以勾動人心湖蕩漾。當年他如此名盛,倒也一點都不奇怪。
劉程恭晃神片刻,說:「谷師父,古箏班昨天又有兩個學生的家長說不來了,要去學別的。最近陵陽的孩子趕熱潮,都去學新式的樂器,小提琴、鋼琴、西洋棋什麼的……今年學笙的孩子是一個都沒有了。」
「那古箏班只有十幾個學生了。」谷蘊真驚訝又不驚訝,心道從他知曉觀山觀海都去學鋼琴,便知琴行式微便已經是註定的事。
這些東西就如同貼在牆上的楹聯,歲月終會把它撕的斑駁支離。
劉程恭道:「是啊,教完這十幾個學生,古箏班都不必開了。我新進了一批西洋樂器,準備以後開新班呢。谷師父你不如也先把鋼琴學起來,到時候繼續來我這當老師,你那麼聰慧,肯定學得好,我請了幾個外國人來開班,你來的話,就不收費。」
谷蘊真搖頭道:「心領,我不學那些的。」他走向裡面古箏班的教室,拒絕的態度極為堅決。劉程恭在身後悠悠嘆氣,心道谷師父這個暗自清高的習性到底是改不了。
如他年少唱戲,一曲驚人,聲名沒落後,卻說什麼都不肯再唱一句。
那些戲裝、頭面也都供在心中的佛龕里,是那麼神聖又不可碰觸。
可除了他,誰又在意那些呢?
早起的孩子們都精神飽滿,跑進來皆脆生生先喊一句「老師好!」,谷蘊真坐在位置上接連不斷地應答了幾句,索性起身站在門口等人到齊,誰知等了半個時辰,還有一個學生沒有來。
其它的班都已經開始上課,谷蘊真被許多雙眼睛注視著,清咳一聲,點完名才發現遲到缺席的正是前幾天觀山說的,在學堂欺負雙胞胎的那位小少爺蘇見微。
谷蘊真無可奈何,只得先上課,一邊講指法一邊等蘇見微,但上午的兩堂課都即將接近尾聲,外頭再也沒有一點動靜。
他便安排回家的練習曲目,學生背書包陸陸續續散去後,他從記錄冊里找出蘇見微的家庭住址――金北胡同12號。谷蘊真把地址記在手上,預備隔天找時間去一次家訪,才寫到第二個字,外堂忽然傳來一陣氣急敗壞的拍門聲,還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撒潑聲音夾在裡面,隔著一段迴廊聽不甚清楚,只知道定是吵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