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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晚上出門散步的時候,谷蘊真在門口看到似乎是來興師問罪的胡嬸,就立即打消了自己暗暗自負的想法。他頗有些惴惴不安,怕胡嬸嫌自己多管閒事。
胡嬸提著一籃子雞蛋,風風火火地走近些,問道:「谷先生,我家那兩孩兒的電影票是不是你給的?」
谷蘊真點頭,胡嬸啐道:「我就知道!說什麼撿來的?天上還能掉餡餅,這兩個小子,說謊也不打打草稿!回去我得揍他們。」
谷蘊真連忙勸道:「不要體罰孩子,孩子是祖國的花骨朵。」他又想起淺顯的幾句,補充道:「還是**點鐘的太陽,尤其是您家,有倆小太陽。」
「您說啥呢!我怎麼聽不懂?」胡嬸發出一道親切的擬聲詞,把籃子往他手上塞,說:「別管那個了!這些土雞蛋是我給您補償的,貼那電影票啊,您千萬收著。」
谷蘊真堅決不接,胡嬸便急了,她很笨拙地塞著籃子,忍不住拔高聲音,仿佛這樣可以讓谷蘊真不那麼執拗,她說:「我本來也想帶他們去看電影,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買票,在胡同里問了一天都沒問到有誰去過……」
聞言,谷蘊真便停了停。胡嬸趁機把籃子塞了過來,然後脫手,她說:「每次買菜經過影院,我就在那裡停一會,但一直沒敢進去,因為我怕工作人員趕我。山山和海海不說,但是我知道他們很想去的……所以,我得謝謝您啊。」
這個將近四十歲的婦女在夜色下對他招了招手,很粗糙地說了「再見」。那臃腫的身材很快消失在谷蘊真視野里,她回了家,谷蘊真聽到空氣里傳來的隱約的胡嬸大喊孩子名字的聲音。
這是一個素來行事粗糙的母親因為她的孩子所能展示出來的最細膩的溫柔。
谷蘊真提著一籃子雞蛋,在冷落的門口站了一會,轉身回家,關上了門,木製的門閂在月夜裡發出很落寞的聲音。
他又想起,自己還很小的時候,那時他的母親還沒有去世,也曾經在這裡,她單手抱著他,另一隻手艱難地合上同一道門閂。
而谷蘊真總是很乖巧,他被母親抱著,便不會亂動,他記得母親溫柔的長髮、柔和的聲音、以及落在額頭上,很暖很軟的指尖。
只是在他記事與不記事的模糊歲數中的某一天,母親便變成了相框裡的一張黑白照片,只能冰冷而美麗地對他投以微笑。
谷蘊真唯一記得的,便只剩下雨夜裡父親的號哭與自己那時茫然無措的心緒。
他回到家中,把雞蛋放到廚房,又去尋找很薄的老相冊,裡面大多數是谷班主登台的相片,很少的幾張是谷班主的素顏照和生活照,而谷班主和他的妻子,只有一張合照。
夏夜應喜月華如白練,但谷蘊真卻覺得這月光似寒霜,照得人分外心涼意冷。他坐在唯映月色的裡屋之中,指尖抵著一本老舊的相冊,低頭與照片裡的已亡人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