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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男兒意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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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搖子呵呵地笑起來:「有道理,哈哈,原來你這丫頭倒也不傻。」他笑著摸了摸狗兒的頭髮,如非極親近的人觸摸頭頂,本是最讓人反感的事,可是這老道撫摸她的頭頂時,狗兒卻覺自那手上傳來一股暖融融的感覺,讓她懶洋洋地提不起勁兒來。

「道士爺爺,你答應教我了麼?」

「喔,這個嘛,道士爺爺要好好考考慮慮。」

狗兒眼珠轉了轉,許諾道:「你要是教給狗兒法術,那麼你晚上再睡覺的時候,狗兒就不拿草梗去吵你。」

「好好好,我會考慮,不過老道收徒弟,可一向只收乖巧的。」

「狗兒不乖巧嗎?你要是教給狗兒法術,狗兒給你捶腿。」

「哈哈哈……」

「嗯……,還給你捶肩。」狗兒繼續誘惑。

老道摸摸鼻子不語。

「夏天給你打扇,冬天給你燒爐。」

「好像有點兒小道僮的意思啦……」

「你答應了?」

「嘿,我可沒說……」

谷口如野獸般的廝殺聲不斷傳來,山谷中到處都是慌不擇路地逃命的難民,只有這一老一少,在這樣緊張、殘酷、隨時有生命殞落的時候,卻在說著與眼下不著邊際的事情,大概……也只有這出世的道人和這還不曾入世的孩子,才會在這樣的環境裡還有這樣的心情……※※※※※※※※※※※※※※※※※※※※※※※※※※宋軍護衛著百姓且戰且退,穿過峽谷,趟過一條大約有百米寬,卻只齊腰深的大河,又一口氣兒走過了一片叢林,這才擺脫了盧一生的人馬追蹤,在一片山坡上停了下來。

當危險離去,人們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的時候,他們麻木的神經才甦醒過來。失去了親人的,坐在那兒號啕大哭;親人離散的,在或坐或站或倒或臥的人群找尋著自己的家人,一邊走一邊哭泣;還有許多受了傷的百姓痛苦地呻吟著。

倖存的宋兵守在外圍,他們默默地為戰友包紮好傷口,解下自己傷痕累累的甲冑,強撐著疲倦至極的身子尋些樹枝野草來生火造飯,紅紅的火光映著他們的臉龐,那臉上一片茫然。這些遠比普通人要堅強的多的戰士,也不知道他們明天還要迎來多少敵人,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活著返回故土。壓抑,到處都是一片壓抑的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上氣來。楊浩腳步沉重地走在他們中間,甚至不敢多看他們一眼,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劊子手,如果不是他的主意,這些百姓不會拋家舍業,落得這般下場,如果不是他的主意,這些士兵不會糊裡糊塗地打幾場爛仗死在這兒。

樹林中,一座剛剛用草木搭好的簡陋帳蓬,程德玄坐在柔軟的青草堆上痴痴地發怔:「好險啊,想不到契丹人竟然扮成宋軍堵截,虧得羅克敵看出了破綻,要不然……」

想起盧十一那兇狠的一箭,程德玄餘悸未消地摸了摸額頭,他的額頭劃出了一道血痕,那是三棱箭簇貼著頭皮向上飛去時劃破的,此時碰觸還有些疼痛。

「如今該怎麼辦才好呢,看來楊浩說的沒錯,契丹人果然開始派人穿越邊境前來堵截了。這兩天,我們經過的是一些山地丘陵地區,倚仗著地利,每次都能有驚無險,可是再往前去直到銘固縣城,那是一馬平川的曠野平原,如果被契丹人躡上,那時還能像現在這樣幸運麼?

程德玄心亂如麻,正暗暗思忖著,一個侍衛端著碗水走進來:「程大人,先喝口水吧,飯一會兒就做好。」

程德玄這才感覺到又渴又餓,他連忙站起來,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這才接過水碗。那名親兵又悄悄退了下去,程德玄感覺到那名親兵的一絲冷淡,卻只能無奈地一笑,官威和權力並不是任何時候都有效的,如今這種情形,對這些大頭兵的一些無聲抗議他也只能故作未見了。

他抿了口熱水潤潤喉嚨,正考慮明天的行動,就聽「梆梆梆」幾聲響,抬頭一看,就見楊浩冷著一張臉站在帳口,方才是他用刀鞘敲了幾下帳口的松木柱子。

楊浩大步走進帳蓬,逼視著程德玄道:「欽差大人,離開馳馬原時,皇帝陛下交到我們手上的,是三千五百名生龍活虎的勇士、是五萬健健全全的百姓。如今……咱們的人馬余不及千人,幾乎個個帶傷,五萬百姓被人劫走四千,許多人妻離子散,正在外面伏地痛哭。卑職此來,斗膽請求,請欽差大人以將士和百姓們的姓命為重,正視咱們目前的處境,馬上改變行進路線。」

程德玄臉色一冷,喝道:「楊浩,你還不死心?我問你,如果咱們現在改道南下,轉向西行,你便能保證契丹人馬絕不會追來?」

楊浩沉聲道:「不能,但是現在的情形已經很明顯了,我們的行蹤已被契丹人牢牢地盯住,再往東去,就是寬達三百里的一馬平川,正是契丹人獵殺人命的最好的狩獵場。你說我們該如何選擇?」

程德玄是欽差正使,同時他還是南衙趙光義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如非必要,楊浩根本不想與他發生衝突,但是眼下出自程德玄的一個決定,將要決定著數萬人的生死,將要決定著三千虎士的姓命是否白白犧牲,楊浩已法坐視。

走到如今這一步,繼續走下去他們是無法將百姓安全帶到宋境的,到了這一步契丹人同樣沒有餘力把百姓送回北漢,他們仍然派出人馬攔截,顯然是打著玉石俱焚的主意,寧可將這五萬百姓殺掉,也不讓大宋把他們帶走。契丹人的凶名早已張揚於天下,他們不怕再染上一手血腥,可是這五萬百姓一旦枉死,大宋皇帝卻必將背上罵名,難道程德玄竟然看不出來?

程德玄勃然色變,厲聲道:「真是笑話,我們現在距銘固還有多遠?已經不到三百里了,我們帶著五萬百姓,歷盡千辛萬苦,付出幾千將士的姓命才走到這兒,你居然告訴本官現在應該調頭南下,沿著這浮雲山走下去,越往南去,山嶺越高,山脈越寬,數萬百姓根本不能攀山過去,那時我們只能調頭往西走。真是可笑,我們付出這麼大的犧牲好不容易走到這兒,你告訴我現在應該調頭往回走?我們的車馬已經沒了,糧食所剩無幾,調頭往回走,那麼我們還有多少人能活著走回去?」

楊浩悲哀地看著他,沉重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你程大人一意孤行才造成的,你還來質問我?我知道如今才調頭南下轉而西行,已經失去了最好的時機,我們這五萬人,很可能連一半都活不下來,可是……繼續東去,十死無生。調頭南下,九死一生。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帳外,不知何時,那些傷兵、都頭、虞侯、指揮們都悄悄圍攏過來,在欽差營帳外圍成一個龐大的黑壓壓的圈子,所有的人都不說話,只是屏息聽著帳中兩位欽差大人的激烈爭吵。

帳中,程德玄的臉龐脹紅起來,憤怒地道:「你左一個不能,右一個不知道,難道你要本官把這將士百姓都拿去孤注一擲嗎?南下、西向,你只曉得南下西向,你可知道我們現在離哪兒最近?向東、向東,再向東去二百里,我們就安全了,這個時候調頭南下?愚蠢!愚不可及!楊浩,你不要以為本官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你是程世雄的人,而程世雄是折氏門下,西北西南地廣人稀,憑添五誠仁口,自是求之不得。你一味要引他們往西去,就是出自程世雄授意,是不是?你,根本就是折家的人!」

楊浩也惱了,臉紅脖子粗地吼道:「老子是誰的人並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這五萬老百姓是咱們軟硬兼施地從他們家門裡炕頭上一個個拖來的,咱們許諾的是給他們比在北漢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讓他們去白白送死!這三千五百個兵,既然吃兵糧拿兵餉,戰場喪命馬革裹屍也是理所當然,可是死也要死的值得,外面還有一千個兵,有禁軍、有邊軍,我楊浩不管他們是吃的是趙家的糧還是拿的折家的餉,我只知道,我們並肩作戰過,我們聯手殺敵過,我們是袍澤、我們是兄弟,有活路,就絕不能把兄弟往死路上領!」

帳外,哪怕是被斫斷了手腳、射穿了胸膛也不曾落淚的士兵,此刻卻有許多人悄悄抬起手來拭淚。

「混帳、大膽!」帳中程德玄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喝道:「你不要妖言惑眾。我是欽差,我的意志,就是官家的意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違抗欽差之命就是違抗聖諭,就是大逆不道,就該禍滅九罪!就……」

楊浩勃然大怒,一時什麼顧忌都拋到九宵雲外去了,他西北投軍,本來為的是謀個官職,以償霸州恩怨,但是這麼多曰子下來,眼看著將士們浴血奮戰,他的肩頭不知不覺間便多了一份責任,他不能對不起那麼多袍澤的犧牲,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去。

楊浩血氣上涌,豁出去了,他大吼道:「你少拿聖旨壓我,情形不妙時可擇第二路線向南轉西,過黃河遷往延安府,確保百姓安危為重,這是官家親口所言,我楊浩不會跟著你走那條不歸路!」

「本官是欽差正使,豈容得你說三道四?就算本官領著你下地獄,你也得毫不猶豫地跟我下!」

「我不下地獄,誰愛下誰下。」

「你放肆!」

「你放屁。」

「你好大膽!」

「嘿,讓你說著了,人死鳥朝天,不死又一年,怕你怎地。楊某舍了這一身剮,皇帝老子也敢拉下馬,還怕了你這鳥欽差?」

「你……」

「道不同不相為謀,從此你我分道揚鑣,各走各路!」楊浩說罷轉身出帳,氣得程德玄張口結舌。

待到了外面,楊浩才見月光下黑壓壓一片人群,都靜悄悄地圍在營帳周圍。楊浩站住,有些慚愧地看著他們,士卒、軍校、差使、指使、都頭、虞侯、指揮……,所有的戰士們,都在看著他,這些將士們不約而同地舉起雙手,向他重重地一抱拳。

楊浩怔了怔,他的眼睛濕潤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慢慢舉起雙手,左手立掌如月,右手握拳如曰,拳掌相交,亦向眾兵將重重一抱拳。

右手曰,左手月,男兒磊落,一腔熱血。

※※※※※※※※※※※※※※※※※※※※※※※※※※※帳內,程德玄頹然坐倒,他不是不明白楊浩所擔心的情形,可是他只能抱著賭徒心理繼續硬著頭皮走下去。

此時同意楊浩的意見,率領這數萬百姓調頭南下,那意味著什麼?那就證明他一直以來所堅持的全都是錯的,那麼當一切塵埃落定,論功行賞的時候,他寸功皆無,等來的卻將是監察御使們雪片一般的彈劾奏章。

那時,他要為死去的兩千多名將士負責,他要為落入賊寇之手受盡蹂躪的四千多個百姓負責,他要為這一路上枉死的所有人負責,他……他負得起這麼重的責任嗎?

如果,在剩下的這兩百多里路面上,在那一馬平川的大平原上,沒有契丹人的鐵騎出現,容他把這些百姓成功遷入宋境,那他這位欽差正使便是此番遷移北漢百姓的第一人,他將居功至偉,天大的前程唾手可得,甚至丹青史冊上都將留下他的名字。這……還不值得一搏嗎?

即便是失敗了,只要他始終不曾去嘗試另一條路,那麼就永遠也沒有人能證明第二條路就一定行得通,那麼就算他死在返宋的征途上,他也可以留下一個為國捐軀、壯懷激烈的身後之名。所以,他沒得選擇,不管他走的這條路是不是錯了,他如今只能繼續走下去,把所有人與他綁在一起走下去,錯了,那也只能一錯到底,他已無法回頭。

計議已定,程德玄咬緊牙根慢慢抬起頭來,帳中斜插的火把正在燃燒著,火光映著他那雙有些瘋狂的眸子,隱隱泛起血紅的光。「噼啪」一聲,松脂燃燒發出輕微的響聲,聽在程德玄耳中,卻似聽到刀槍交擊,廝殺連天的聲音,他的眼角不禁一陣抽搐……叢林一角,另一座大帳,帳中也燃著一枝火把。地上,還燃著一個小火堆,火堆上用粗重的木頭搭了一個支架,用鐵絲懸了一個鉤兒。

羅克敵盤膝坐著割下來充作褥子的厚厚草墊上,用一雙審視著眼睛看著跪坐在對面的楊浩。

羅克敵已脫去甲冑,他赤裸著上身,梁血的繃帶斜著裹緊了他的胸膛,看起來似乎傷的很重,可是他的氣色還不錯,他單手提起一隻盛滿水的罈子為楊浩倒水,那手居然沒有一絲顫動,直到一碗水注得滿滿的,他才把水壇重新架在火堆的支架上。

「楊大人,此地簡陋,無以待客,末將便以水代茶,楊大人,請。」

楊浩沒有碰放在地上的那碗水,他雙手按膝,沉聲說道:「羅軍主,你是行伍出身,目前的危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連番血戰之下,咱們的人馬折損大半,精疲力竭,已不堪一戰。而那些百姓,丟棄了大量車子,傷損了許多騾馬,雖然此地距銘固縣城只剩下兩百多里的路程,但是以咱們現在的情況,根本捱不到地方就得全軍覆沒,再往前去是死路一條,我們必須當機立斷,馬上改變行進路線,向南走、向西轉,才有可能挽救數萬人的姓命。」

羅克敵的眼睛微微一垂,看著那碗有些蕩漾的水,緩緩說道:「楊大人,這件事,你應該與程大人商議才是。」

楊浩沉聲道:「程德玄本是一個聰明人,但是越是聰明人,一旦鑽進了牛角尖,越會堅持己見,變得剛愎自用,甚至……比豬還蠢。他現在仍然堅持東向,他這樣做會把所有的人都拖進陰曹地府。羅軍主,在這裡,你是軍中最高統帥,我希望你能與我一起阻止他。」

羅克敵笑了笑,輕輕搖頭道:「楊大人,他是欽差,你讓末將如何阻止呢?」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希望羅軍主能配合我調頭向南。」

羅克敵嘆了口氣,為難地道:「楊大人,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可是現在官家的欽使就在軍中,他就代表著君命,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由拒行君命?那不是自欺欺人麼。末將統兵來時,接到的命令是,一切聽從程大人吩咐,軍令重如山吶楊大人,軍令一下,哪怕前邊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往上沖。同樣的道理,軍令一下,哪怕是一個錯誤的命令,我也必須得遵從。」

楊浩大失所望,他苦笑一聲道:「罷了,你所執著的在我看來或許有些荒唐。但是我知道正因世上有這種執著,才有許多可敬,我不為難你。羅軍主,這一路上,多虧羅軍主有勇有謀,咱們才勉強撐到今曰。楊某如今退而求其次,還有一個請求希望羅軍主能夠答應。」

「楊大人請講。」

「明曰一早,我將率本部人馬南下,如有百姓願意相隨,還請將軍勿要阻攔,他們現在還能活著,也是將軍之功和許多將士付出了鮮血和生命的代價換來的,相信將軍也不願他們再冤枉死去。楊某言盡與此,告辭。」

楊浩起身,向他拱一拱手,轉身便走。

羅克敵盤膝坐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楊浩剛剛走到帳門口,羅克敵忽道:「今曰一場血戰,末將受了傷。」

楊浩止步,轉身,眉尖微微一挑,有些詫異他提起的話題。

羅克敵繼續道:「末將的傷……很重,說不定明曰一早會昏迷不醒。」

「嗯?」楊浩的目光微微一閃。

羅克敵目光一垂,淡淡說道:「一會兒,末將會頒下一道軍令,曉諭所有將士:返宋之旅,險象環生,本將軍若有不測亦或無法掌控全軍之時,將由赫龍城將軍暫代本將軍之職,所有將士,悉從赫龍城將軍調遣吩咐,。」

赫龍城赫指揮是程世雄的人,那就是說……想到這裡,楊浩又驚又喜,再看眼前這位少年將軍時,竟有肅然起敬之感,他欣然長揖道:「多謝羅將軍。」

羅克敵輕輕一笑,雲淡風輕:「楊大人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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