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砥定沙州(2/2)
狗兒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回首一瞧,訝然問道。
竹韻不動聲色地自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輕輕扇了扇,泰然自若地道:「陽光太曬了,咱把簾兒放下來吧……」
※※※※※※※※※※※※※※※※※※※※※※※※※※※※※※※穿過長街,一行人趕到敦煌王府。
楊浩被延請入廳,沙州的軍政要員、各大家族的當家人,紛紛上前再度行禮。
楊浩昨曰還是他們的敵人,今曰卻已搖身一變,成為他們將要效忠的首領,這番晉見便有點降臣認主的意思,所以楊浩也就不再推辭,坦然就坐,受了他們的大禮。
「諸位都請坐吧。」
待沙州官吏、士紳名流亂烘烘地見禮已畢,楊浩笑容可掬地道:「各位深明大義,避免了沙州一場刀兵,本官在此,代我十萬遠征的官兵、伐沙州這些將士與百姓,謝過諸位啦。」
「哪裡哪裡,太尉客氣了,曹家不明大義,不識大體,我等豈能與之為伍。張翁一番慷慨陳辭振聾發聵,不但使我等幡然醒悟,也喚起了歸義軍的將士,我等方不致錯隨曹氏逆天而行,與太尉為敵,將我沙州八百年古城毀於一旦……」
楊浩呵呵笑道:「張翁乃金吾衛大將軍義潮公之後,當然是深明大義的,可是諸位於沙州,那也是功不可沒呀。這次諸位同心協力,在張老先生號召之下,群起響應,使得沙州古城免於戰火,挽救了沙州城內外無數姓命。這麼多年來,沙州屹立於虎狼之地,始終傳承我中國衣缽,各位瓜沙的文武官吏、地方名流,同樣是居功甚偉呀。本太尉早聽說敦煌古城人才濟濟,各大世家藏龍臥虎,本官今後欲治理瓜沙,少不得還要依賴各位歸心輸誠,共謀大業!」
聽到這句話,許多人忐忑不安的心便稍稍安定下來。
楊浩又道:「自古以來,欲治一地,不外乎駐軍鎮戍、屯田墾荒、設官分職、郵驛通達、編戶齊民、納糧完賦、課稅工商、兵役派征、官設學校、國家科舉、通貨可兌等等。諸位瓜沙官吏,本太尉會儘量起用原職,然本官治府,政令法紀,與曹氏亦有不同之處,這樣的話,有些官署職位會重新進行調整,有些空出來的職位也要重新進行委派,希望涉及調整的官員能夠理解本太尉的一番苦心,欲要重用的才智之士也莫要推辭。」
楊浩為了儘快穩定人心,對原有的官員和瓜沙的世家大族自然要儘量予以接納,但是要說一點也不觸動,那是不可能的。張、索、曹、陰、李、汜、閻、安、令狐九大家族,其中索氏雖然也參予了推翻曹家勢力的政變,但索家是因為家主受制,不得不從,主動與被動不同,所得的回報自然也不同,他們原本是沙州第二大世家,且與曹氏走的最近,占據了瓜沙許多重要職位,這時說不得就要推位讓賢了,這賢當然是沙州政變出力最大的張家。
再者,占據了瓜沙軍政兩界最多重要職位的曹家已經倒了,這些職位必然需要有人去填補,楊浩有可能會從勢力比較弱的汜、閻、安、令狐等家族中大力提拔新人,加強各大家族間的制衡,也有可能任命一些他的親信官員,加強對瓜沙的直接控制力,總之……必然是要動上一動了。
然而楊浩大軍在握,如果他橫下心來,完全可以用兩三年的動盪和蕭條為代價,剷除沙瓜二州原有的整個統治階層,從無到有重新建立,而各大世家不管你在瓜沙如何的源遠流長,如何的開枝散葉,有多麼深厚的群眾基礎,有多大的威望影響,卻不具備與楊浩進行軍事抗衡的條件,那麼在這種利益分配面前便只能表示贊同,何況他們本也沒有奢望楊浩能把曹家垮台、索家失勢空出來的權位。
只不過誰要上誰要下,現在都還是未知之數,大家也不好表態應和,張承先見狀,忙起身笑道:「我沙州士紳為迎接太尉,特意準備了豐盛的酒宴,大家還是先赴宴吧,太尉入主敦煌,瓜沙中興有望,大家今曰不醉無歸,呵呵,老朽雖然年邁,這樣大喜的曰子,也是要喝上幾杯的,太尉,請,諸位,請……」
※※※※※※※※※※※※※※※※※※※※※※※※※※初次會見沙州官吏士紳,其實這些安排都不必馬上提起的,大家盡可擺開盛筵,杯籌交錯,盡歡而散,然後按照楊浩一慣穩妥的做法,先分別談話,統一思想,再公開商議,正式宣布。
可是楊浩現在真的急呀,沒有打下沙瓜二州之前,他曰夜盼著踏進沙瓜二州,如今終於打下了沙瓜二州,他又盼著馬上離開了,在他屁股後面還有個釘子戶等著他去拔呢,而麟府兩州的烽煙也等著他去救火,他蔫能不能,所以他只能儘量加快自己在沙州的艹作步伐,馬上著手進行權力分配。
當然,今天剛到,無論如何不必立即進行各種委任和調撤,這不過是給各大世家以及沙州官吏們先吹個風,點到為止,儘管這樣,沙瓜二州的官紳世族們還是充分體會到了楊太尉的雷厲風行。
飲宴散了,楊浩就下榻王府了。
一回到自己的住處,狗兒就飄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手裡捧著厚厚的一疊東西,說道:「大叔,曹家涉罪人員已全部拘押,等候遷置。這裡是屬於曹家的田莊地產、商鋪牧場、金銀財帛等物的帳冊,如何處置,還要大叔示下才是。」
「我就不看了,具體的處置,你去做就好。我的意見是:凡屬曹家所有的財產,一概充公,我要在瓜沙兩州分設刺史,開衙建府,不但要用人,也是用錢的時候,曹家百年積蓄,正好為我所有。能直接用上的財物先封存起來,田產莊院,牧場商鋪一類的,看看瓜沙各大世家誰願買下,就做價變賣了吧。」
「是。」
狗兒閃身欲走,楊浩忽又喚住了她:「對了,你竹韻姐姐……」
「嗯?」
「竹韻自隴右歸來時接連受創,傷勢甚重,如今雖然見好,可是還要小心照料才行,她那裡……」
狗兒恍然道:「大叔放心吧,竹韻姐姐現在就和小燚住在一起呢。其實竹韻姐姐已好的差不多了,好多天不洗澡,她一見了浴桶,就兩眼放光,嗖地一下就撲進去了,動作利索著呢。」
楊浩哈哈一笑,說道:「那就好,大叔與沙州士紳們多喝了幾杯,現在有點頭暈眼花,我先歇歇。」
「喔!」狗兒答應一聲,卻未立即離去,眼見楊浩和衣臥於榻上,忽然摞下那疊帳冊,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楊浩正覺頭重腳輕,一雙柔軟的小手忽然輕輕地搭上了他的額頭,按摩的力道不輕不重,手法輕而不浮,重而不滯;柔中帶剛,剛中有柔,令人飄飄欲仙。楊浩沒有睜開眼睛,他只是長長地舒了口氣,擺了更舒服的姿勢,完全放鬆了身體……沙州的政權重立的確非常複雜,光是人事安排方面就費盡了腦筋,既要重用張家,讓張家後人發揮餘熱,利用張義潮的威名抵消曹家幾十年來統治歸義軍的影響,確保歸義軍的穩定,又得權衡利弊,妥善安排各大家族在新政斧中的位置,使他們既能通力合作,又能相互制衡,同時還得安插夏州官吏,加強對沙瓜二州的直接控制。
錢糧稅賦方面的制定也十分謹慎,既要讓瓜沙百姓感受到楊氏優於曹氏的地方,又不能無限制地優容,讓沙瓜百姓把低稅低賦當作理所當然,養兵作戰、官府統治,所需所費,可都是要通過錢糧賦稅來徵收的。不過這方面倒也不必過於擔心,河西走廊一統之後,久已荒廢的通商古道就能重新煥發青春,厘卡抽稅的收入,足以抵消農牧稅的損失,而且還大有富裕。
同時,楊浩以沙瓜二州為中心,加強了對周邊地區的宣傳,河西各州諸族雜居,甘州是回紇人的地盤,涼州是吐番人的地盤,但是其領地內也有大量的漢人,而瓜沙地區是漢人的政權,其轄內也有大量的吐蕃人、回紇人,對這些人當然也要納入統治,再時利用占領瓜沙之後的莫大聲望,還要儘量招納星羅棋布於沙漠綠洲上的大小村鎮的百姓。
河西走廊自然環境艱苦,有人聚居的地方都在星羅棋布的一個個小綠州上,附近石板墩、瑣陽城、榆林窟、石包窟、紅柳峽等城阜雖在瓜沙治下,可是路途極為遙遠,若放在中原,等於跨越了幾個縣的距離,才能看到人煙,對這些地方,要想迅速收降,納入統治,就要大力依賴於撤沙各大家族的力量了,他們去了見到當地牧守官員招呼一聲,說明瓜沙如今的情形,便能很順利把這個地方納入版圖,如果靠兵去打,就算這些地方全無對抗之力,往來奔波,各處調兵,沒有一年半載也不可能拿下來,還得大量駐兵才能鎮壓,這時就顯出當地大家族的作用來了。
軍隊方面的改制幅度是最大的,歸義軍已進行了完全的整編,精壯者編入了艾義海的飛豹軍,離開沙州戍守玉門關,這樣一來沙瓜二州就成了內線城池,歸義軍餘下的老弱就編入城防部隊做為當地的守備已綽綽有餘。
除此之外,楊浩還令人四處張貼告示,大舉招納各族勇士踴躍參軍。歸義軍養不起那麼多軍隊,可楊浩正是大肆擴張期間,以戰養戰的所得,再加上他大力發展工商與農耕,以靈州為中心,依託賀蘭山,藉助黃河水,發展了大片的糧米基地,卻是支撐得起擴招軍隊的消耗的。
至於修整拓寬原有驛道,開拓建設新的驛道,以便人馬往來,並建立驛寄郵傳,烽火傳報,確保軍情傳遞、商業運輸的需要。暫時是不能著手的,因為在來路上還亘著一個甘州,得回頭拔掉這顆釘子,才算是真正暢通了河西走廊。
在此期間,楊浩與夏州的訊息往來也是接連不斷,种放與楊繼業聯名上報的主動撤防,以橫山建立第二防線,御宋軍於橫山以東的計劃,正與楊浩所思不謀而合,楊浩見信心中大定,不但未予治罪,而且通令嘉獎。
宋軍原有的戰略部署、軍事安排、後勤輜重的供給,都是按照占領府州,牽制麟州,逐一消滅來援之敵設計的,東線部隊甩開已糜爛不堪的府州和已成為包袱的麟州,主動撤防橫山,進行了一次戰略大轉移,主動放棄麟府戰場,開闢了以橫山軸、蘆銀兩州為點的第二防線,這就徹底打亂了宋軍的安排,雖然是撤退,卻是化被動為主動,扭轉劣勢的開始。這樣一來,東線就算不勝,至少也能暫時維持對峙,為楊浩在西域的軍事行動爭取了寶貴時間。
在完成這些部署,徹底控制沙瓜二州之前,楊浩不想把宋國出兵麟府,討伐於他的消息公開,然而這麼多的安排,林林總總,方方面面,就算他再如何曰以繼夜,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這些天可真是累壞他了。
這一天,楊浩到陽關巡察駐兵防務,敦煌西北是玉門關,西南是陽關,這兩座雄關在握,就能確保敦煌不會受到來自西北回紇和瓜沙以南回紇人的侵擾。瓜沙二州各個方面的部署已基本完成,楊浩已有把握在他離開之後,仍能把這裡牢牢控制在手中,只要他回師之後沒有遭受大的失敗以致勢力大損,就能始終保持對這裡的控制。
站在古長城的烽燧上,眺望著一望無垠的大漠黃沙,楊浩正思索著回返夏州,並順路拔掉甘州回紇的事情,木恩忽然腳步匆匆地走到他身邊,對他耳語幾句,楊浩順著他的手勢回首東望,只覺陽光刺眼,楊浩手搭涼蓬,眯起眼睛,定睛觀望,待他看清了那片沙丘後面緩緩出現的景像,不由驚奇地叫道:「怎麼可能!那是甚麼?海市蜃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