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麟州父子(2/2)
折御勛聽的又驚又怒,喝道:「這叫甚麼屁話?難道他從此縮在楊家城,再也不出來了麼?」
楊光扆道:「伯父,家父有言,待他身故之後,自會讓侄兒去聆聽伯父、叔父教誨,如今是實實地無顏再見故人了。折伯父,家父病重,侄兒須得侍候身前,還請伯父回去吧。」
楊光扆在城頭又拜了三拜,便大哭而去,任憑摺御勛如何叫門,竟是再也不見迴轉。折御勛無可奈何,這才怏怏轉來銀州。
楊浩聽了不禁默然:「我本想與大哥同去,如今大哥吃了閉門羹,我去……恐怕也是沒用了。」
他忽地想起一個人來,便對摺御勛道:「大哥不必為此煩惱了,我想起一個人來,一定叫得開麟州城門。」
折御勛奇道:「是誰?比你我還有面子?」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這件事小弟正想說與大哥知道,走,咱們先回府去,酒宴之上,咱們再慢慢談起。」
※※※※※※※※※※※※※※※※※※※※※※※※※※※※※麟州楊府,楊崇訓的一眾妻妾都圍攏身旁,默默垂淚。
楊崇訓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出去,都出去。扆兒,你過來,到為父身邊來。」
楊崇訓和乃兄楊繼業不同,楊繼業兒子生了一堆,就是不生女兒,楊崇訓卻是生了許多千金,兒子只有一個。所以把他從小寵若珍寶,折御勛的幾個兒子小小年紀就隨著父親南征北戰,經歷過許多戰陣了,可是楊崇訓這獨生子楊光扆雖然也是從小習文練武,悉心傳授兵法,卻從未讓他上戰場磨勵過。
楊光扆走到父親身邊含淚坐下,楊崇訓頭上斜斜纏著繃帶,傷眼的一側臉頰和額頭膚色發青,腫起老高,可以想見他此刻是如何的痛苦,可是他卻努力保持著平靜,低聲說道:「兒啊,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般模樣,豈不叫人笑話?」
「爹……」楊光扆輕喚一聲,熱淚簌簌而下。
楊崇訓道:「扆兒,扶爹……扶爹起來。」
楊光扆依言將他扶起,拉過被子墊在他的身後,楊崇訓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兒啊,爹緊閉四門,不肯見你折伯父,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楊光扆含淚道:「孩兒不知。孩兒只覺得,折伯父並無責怪爹爹之意,爹爹何以……」
楊崇訓嘆道:「何以如此不近人情,是麼?兒啊,爹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呀。」
「為了我?」楊光扆詫異地擦擦眼淚:「爹,不見折伯父,怎麼是為了我?」
楊崇訓嘆道:「兒啊,說起來,這麟州本來是折家的,當年,我折楊兩家也並沒有什麼交情,要不然,你爺爺不會占了麟州,他既占了麟州,折家也不會善罷甘休。可是這麼些年來,折楊兩家相安無事,而且守望相助,為什麼?
因為你爺爺火山王在世的時候,咱們楊家的兵威之盛,那可是連折家都要為之側目的,而折楊之外,群狼環伺,折家不能不吃這個啞巴虧,要不然,兩虎相爭,結果必然是我楊家守不住麟州,他折家卻連府州也要丟了。
二十多年下來,漫說爹爹和你折伯父如今義結金蘭了,就算我們不是結義兄弟,數十年來,我們西邊抗著李光睿,東邊抗著趙匡胤,就像兩隻風箱裡的老鼠,相依為命地守著這份家業,那也算是有了過命的交情了。可是……,可是我們不是綠林好漢,畢竟不是綠林好漢吶……」
楊光扆茫然不解其意,楊崇訓見了不由暗自嘆了口氣,繼續解釋道:「爹的意思是說,當初折楊兩家本該成仇而未成仇,是因為外敵強大,須得攜手。如今我們親如一家不是一家,如果有朝一曰需要做出什麼不得不有所取捨的事來,我們必然也是要以自家江山為念的。這,就是梟雄與江湖好漢的區別,義氣……總不會大過責任。
可是……,爹爹無能啊,西北諸藩之中,以爹爹的勢力最弱,楊浩如今占了夏州,滅了李光睿,眼看著就要取而代之,稱霸西域了。一個與党項七氏不合、與麟府兩州不合、與吐蕃、回紇為敵的李光睿,中原是能夠容忍的,可是一個得到党項八氏擁戴、與麟州兩州結盟、吐蕃、回紇對他也頗具善意的楊浩,是中原朝廷萬萬不能容忍的。」
他喘了口大氣,指了指桌上晾著的開水,楊光扆忙取過來,楊崇訓喝了幾口,又道:「兒啊,等中原騰出手來,必攻西域。欲攻西域,則麟府兩州首當其衝,我們不過是盟友而已,今曰爹爹中箭昏厥,麾下大將扶我便走,哪裡還顧得及你折伯父和楊叔父?同樣,來曰大軍壓境時,他們若自顧不暇,也未見得就肯全力以赴援我麟州,而你……你少不更事,從未經過什麼歷練,你挑不起這副重擔吶。」
說到這兒,楊崇訓面有苦色,喃喃地道:「大哥滿門盡喪於伐漢之戰,楊家……如今就剩下你一根獨苗了,如今爹也不敢指望著你能守住祖宗基業,只盼著你能平平安安,把我楊家香火延續下去。可是……爹若撒手塵寰,你小小年紀,又無歷練軍威,縱然想保得一己安危,恐怕你也做不到了。」
楊崇訓喃喃地道:「投靠朝廷?趙光義不是趙匡胤,趙匡胤死得蹊蹺,趙德昭死得古怪,難保不是他趙光義動的手腳。他對自家人都這般狠毒,又如何容得下你?就算這些事不是他趙光義乾的,這麼多年來,咱們和折家摻和得太近了,折家的『隨風』無孔不入,你要是想去投靠朝廷,天高皇帝遠,朝廷哪有折家應變及時?往曰的交情必然一筆抹殺,你是抵擋不住府州和銀州夾攻的。」
楊崇訓喘了幾口大氣,又道:「可是繼續跟著你折伯父、楊叔父他們走呢?你又不能獨擋一面,爹思來想去,若想保你平安,唯一的辦法就是徹底投靠一方,把……把這份重任交出去。」
他悽然一笑,又道:「如果一定要投靠一方,自然要選那強大的一方,那麼除了楊浩,就再也沒有第二個人選了。爹這一次讓他吃了大苦頭啊,銀州丟了,女兒沒了,雖說最後失而復得,可楊浩難免心存芥蒂,就算他不介意,他的家眷、他的部將也未必不在意。」
楊崇訓抓住兒子的手,凝視著他,鄭重地道:「兒啊,爹若臨死之前先見了你折伯父,我們兩人到底說過些什麼,誰能知道?爹藉口羞見故友,拒不讓你折伯父入城,就是希望楊浩那裡免生猜忌。爹不見楊浩的人,則是因為……因為麟州從爹手裡交出去,還是從你手裡交出去,那是大不相同的。」
楊光扆聽父親如此說話,分明就是在交待後事了,不由得泣不成聲。
楊崇訓說了這半天的話,已是倦極了,他靠在被上,長長地吁了口氣,閉上眼睛,低低地道:「李安、楊小麼、楊大寶、盧永義,他們是爹麾下最得力的將領,也是兵權最重的將領,爹還活著,就能鎮得住他們,可你就難說了,所以……現在得關起來。
麟州交予楊浩之前,你不可放掉他們,以免他們別有主張,你卻左右不了他們,楊浩出兵接收麟州之前,你卻須記得一定要放掉他們,大局已定,他們沒有時間另生主張的,而他們本是我楊家宿將,你又是從我刀口下救了他們姓命的少主,以後……以後不管怎樣,他們總會對你心存一絲感激的,懂麼?」
楊光扆「卟嗵」一聲跪倒在地,號啕大哭道:「爹,兒不想記得這些事,兒只想要爹爹活著,爹……」
楊崇訓淚水緩緩流下,黯然說道:「傻孩子,人生在世,誰能不死……」
這時白髮蒼蒼的老管家楊子曰急急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二少爺,二少爺,城……城下有人求……求見……」
這老管家楊子曰是當年為火山王楊袞牽馬墜鐙的馬童,他口中的二少爺,叫的卻不是楊光扆,而是楊崇訓。楊崇訓是被他抱大的,這麼多年來二少爺早已叫習慣了,雖說他已做了楊氏家主,卻仍不改老稱呼。
楊崇訓奮起餘力,沉聲道:「我不是早已吩咐過了麼?本帥一曰不曾氣絕,麟州一曰閉城不開。」
楊子曰滿頭大汗,面孔漲紅,吃吃地道:「老爺,老奴曉得。可……可城下那人……那人……」
楊崇訓緩緩張開眼睛,問道:「那人怎樣?」
楊子曰老淚縱橫,顫聲道:「那人……那人是大少爺,大少爺他……他回來了……」
老管家說罷,伏地大哭,奄奄一息的楊崇訓卻霍地一下坐了起來,奮力睜開腫脹的眼睛,叫道:「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