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唇槍舌箭(2/2)
我們現在稱臣俯首,就能避免宋人的刀兵麼?我們現在做的,與自據一地、自立一國有什麼區別?如今,河西諸州已經到手,地域了闊,子民百萬,已經具有立國之根本,不立國稱帝,對我們現在的處境來說毫無助益,可要是稱帝,那就不然了,軍隊會明白他們是為誰而戰、為何而戰,而百姓心有所屬,也會不遺餘力,此時稱帝,正當其時。」
盧雨軒和林朋羽本是知交好友,此時卻站到了范思棋一邊,其實他早已看出以楊浩這樣的發展,早晚要向著自立稱帝的道路去,可他反覆思慮,卻不認為現在建國稱帝正是良機,於是斟酌著說道:「留後大人,太尉如今就是河西之主,有無帝號,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這種情況下,我們不立國稱帝,與宋國未必沒有迴旋罷戰的餘地,可是為了一個虛名,卻會使得宋國不遺餘力,大軍壓境,何苦來域?」
「虛名?呵呵,這只是一個虛名麼?」摺子渝淺淺一笑,緩緩站了起來。
她沒想到,剛剛趕到夏州,竟然參與了這麼重要的一個會議,方才她以折家掌門人的身份向楊浩獻兵歸附時,心中正不無怨尤。儘管她歸附獻兵所託的名義是為了給折家軍找一條出路,不過既然將折家兵將一股腦兒地送給了他,自然便有相托之意,希望他能替自己出頭,報折家一箭之仇,這不只是做為折家軍掌舵人的正當請求,也是她一個女孩兒家,受人欺負時,下意識地希望自己的男人為她出頭。
可是楊浩這個一錐子扎不出血的臭男人卻在那裡推推卻卻,摺子渝多麼希望他能拍著胸脯,豪氣干雲地答應為她一力擔當啊。儘管她心中一向以來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胡亂承喏、魯莽好鬥的匹夫,一向最欣賞的就是那種謀而後動,泰山崩於前而不失其色的男子,可是如今她一肩重任身心俱疲,倒寧願她的心上人只是個徒具一腔熱血的楚霸王,至少能從他的豪言壯語中讓自己得到稍許慰藉。
然而,楊浩什麼都沒有說,以折家軍目前的處境,身在人家的地盤,吃著人家的米糧,哪有資本要求楊浩必須為他們做到什麼這才歸附?摺子渝正在心灰意冷,卻沒想到楊浩嘴裡沒有半句豪邁之言,卻已不聲不響地與麾下文武計議起了立國稱帝的事來,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子渝的心也熱了。
摺子渝舉步走到節堂正中,面對盧雨軒,沉聲問道:「這位大人,你說的不錯,太尉繼李光岑大人衣缽,如今執掌河西,自征部曲、自納稅賦,自任官吏,儼然一國,形如一帝,縱然此時立國稱帝,除了建個年號,把節府改稱皇宮,扒了這鬥牛官袍,換一身五爪金龍,余者全無變化,疆域不會因而擴大,子民不會因而增加。但……稱帝真的只是一個虛名嗎?」
盧雨軒知道她的身份,倒不敢因為她是一個少女便露出輕視姿態,忙道:「一無所助,難道還不是虛名嗎?」
摺子渝曬然道:「它是個名不假,卻不虛。如果它只是個虛名,那宋國管你稱不稱帝呢,你又何必會擔心因此招致宋軍無窮無盡的攻擊?」
「這個……」
「沒有這個名,太尉面對宋國的步步緊逼,便沒有一個明確的立場和身份,沒有明確的身份立場,如何制定對敵的大略方針?沒有這個名,太尉征河西,駐兵玉門關,援師于闐國,建衙制署,統治百萬之眾,一合西域各族,就得始終打著宋國的旗號才能出師有名,而今宋與直斥太尉為叛逆之臣,太尉如何自處?今後以何名義發號施令?」
「這個……」
摺子渝咄咄逼人地道:「這一切,就是因為沒有這個名,哪怕你有足夠的實力。名不正則言不順,要是這個名不重要,韓趙魏三侯分晉,其權柄地位已與君王無異,何必還得煞費苦心非要從周天子那裡討得一個正式的諸侯稱號?如果這名不重要,武曌以大唐天后之尊,早已形同帝王,又何必非得自立為帝?」
摺子渝掃了眾人一眼,毫不客氣地對盧雨軒道:「稱帝,絕對不僅僅只是一個名號的問題。老大人,這帝王之名背後的東西,你一點也沒有看到。」
「好!」
丁承宗忘形之下,也顧不得盧老頭兒面紅耳赤,竟為之擊掌叫好:「折姑娘所言甚是有理,定難五州是大唐賜予拓跋家的,是從拔跋光岑大人手中傳給他的義子我家太尉的,和他趙家有什麼關係?唐立時,河西臣於唐;梁立時,河西臣於梁;晉立時,河西臣於晉;漢立時,河西臣於漢;周立時,河西臣於周……,一概自據其地,自征部曲,自納稅賦,自委官吏,唯只稱臣納貢,以中原為尊。
今之宋國,趙大以殿前司而黃袍加身,當真是柴氏禪讓嗎?嘿,他欺柴氏孤兒寡母,武力篡謀其國,據河北之地,得時運之濟,滅荊南、滅武平、滅蜀、滅南漢、滅唐、滅北漢,吞吳越,始以正統自居,虎視耽耽北望契丹,侵略之心始終不止。而今,趙炅自毀其兄當曰對摺姑娘令尊所做的承喏,詭謀興兵,謀取府州,又栽髒於我夏州,欲謀河西之地,這就是自認正統的天朝天子!哼!」
丁承宗奮力推動車輪,大聲疾呼道:「而今,太尉執掌定難,較之以往尊奉前朝何止恭敬百倍?河西走廊一統,得其利益的難道只是我河西百姓嗎?宋伐北漢時,我太尉不曾聽調相助嗎?恭順換來的就是這個結局,忍讓就是換來了他們更大的野心,我們還要退讓到什麼時候?退讓到什麼地方去!」
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大堂上迴蕩著,楊浩卻輕輕蹙起了眉頭。他想聽取眾文武的意見,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他已經考慮到了要解決自己尷尬的處境,最好的辦法就是自立建國,但是要自立,宋國絕不會容忍,勢必下定決心與河西一戰,其中各有利弊,實在委決不下;二來,如果要做這件大事,他必須知道手下擁不擁戴。
他麾下的武將如今大多都駐紮於外,不過對他們楊浩並不太擔心,武將們對擴張作戰大都有一種狂熱的態度,也不會考慮那麼多的利害,麾下重要武將之中,張浦素有雄心,巴不得他立國稱帝,而楊繼業是屬駱駝的,是個任勞任怨的好勞工,再加上他的舊主死於宋軍手中,所以他的態度也不必擔心。
楊浩擔心的主要就是他的文官體系是個什麼態度,他們倒未必是畏懼宋國,而是他們考慮問題更細緻全面,更多的會從政治利益、外事關係、民政、經濟等方面著手考慮,所以也更有參考價值,如果他們顧慮重重,對立國稱帝信心不足,那麼很明顯,現在的時機還不成熟。
如今看來,文臣們的意見相左的厲害呀,想到這裡,楊浩的目光不禁向向种放看去,他可一言未發呢。
种放見他向自己望來,便踏出一步,欠身道:「下官以為,如今不宜稱帝。」
「哦?」楊浩動了動眉毛,不動聲色地道:「願聞其詳。」
种放道:「自古已來,能除民害為百姓所歸者,即明煮也。太尉獨領河西,功德著於黎庶,為諸族所依歸,應天順民,儼然河西之主,如要稱帝,下官以為,河西內部,不會遭遇什麼阻力的。所以,下官不是反對稱帝,而是說,眼下,不宜稱帝。
原因是何?一:是為身後名,此時稱帝,便坐實了朝廷所潑的污水,再也辯白不得,徒留千古罵名;其二:時運尚不得濟,河西諸州剛剛平定,諸族雜居水火未容,又有許多強宗大姓盤踞其間,太尉根基還不穩定,如宋國自隴右與之聯繫,恫之以威,誘之以利,而太尉大軍又被牢牢牽制在東線,則河西失而復得,也未嘗不可能。
其三,西北地雖廣大而膏腴多產之地狹小,又因戰事糜爛多年,府庫空虛,太尉執掌定難以來,僅兩年生聚,稍有積蓄,此番西征已耗去大半,如若稱帝,宋必不遺餘力來戰,到那時恃何以持久?
其四,太尉如今兵馬雖眾,但大多剛剛歸附,兵未歸心,將未效忠,只在太尉威權之下臣服從命罷了。若與宋國戰,勝則罷了,一旦失敗,這些兵馬必率先離散逃奔,那時如何是好?」
种放說到這裡,堂上已一切肅靜,种放看了看丁承宗和摺子渝,語重心長地道:「逐鹿天下,實力為本,何謂實力?一者,人口眾多,民生富庶,田業畜牧興旺;二者,五穀豐登,府庫充盈,財貨糧食經得起天災戰禍之消耗;三者,萬眾同心,上下一志;四者,吏治清明,綱紀森嚴;五者,兵強馬壯,謀臣濟濟,良將如雲。我們現在具體哪些條件?諸位,欲速……則不達呀。」
丁承宗雖然滿心熱誠,卻只是希望自己的兄弟成就大業,如今种放一瓢冷水,他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旁邊那些武將們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只在旁邊看著,根本上插不上嘴,什麼一二三四的,他們連個一也說不上來,他們只想等個結果而已。
摺子渝頷首道:」大人,您說的,子渝明白,然則,若不稱帝正名,如何應對我們眼下的難題呢?」
种放的雙眉緊緊鎖了起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太尉令卑職等議論立國與否的利弊,下官便陳述己見。若說眼下難題……,唉!若不稱帝,下官也想不出……該如何解決。」
摺子渝精神一振,接口道:「既如此,就當迎難而上,稱帝,誠然要面對很多困難,可若是不稱帝,宋國還是要打的,難道我們就能避免這些困難嗎?這世上有哪一個開國皇帝,不是經歷了多少次的艱難困厄方成大器?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有計算而無擔當,這九五至尊就算本該是你的,也會跑掉,所以,在下以為,眼前這團亂麻,就該用柄快刀,這快刀,就是立國稱帝!」
摺子渝說完,下意識地便看向楊浩,种放、丁承宗以及堂上所有文武都不約而同向他望去,不管大家各抒己見,說出多少道理來,最終一錘定音的,還是坐在白虎圖下的那位楊太尉。
楊太尉輕拍著錦匣,一臉深沉,一雙眼睛盯著他面擦著光潔閃亮的帥案,眼神閃爍不已,好象完全沒有注意到眾人的爭論已接近尾聲。
「這個死人,還是這副死樣子!」
摺子渝一見就氣不打一處來,她銀牙一咬,杏眼微嗔,就要出聲喚醒他。卻見楊浩的手掌在錦匣上忽地疾拍了三下,然後攸然一頓,蹭地一下便站了起來,開口便道:「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