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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一葉隨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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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韻笑道:「姑娘,我看你們『隨風』的消息似乎也不太靈通呢。我這折梅手的功夫,可不是楊太尉所傳。事實上,楊太尉也不會這門武功,這門武功,是我『飛羽』秘諜統領馬燚大人所授,『飛羽』的每一個秘諜都習有此技。」

摺子渝為之愕然:「不是楊浩?楊浩也不會這門武功?」

竹韻道:「是啊,我家大人公務太過繁忙,哪有功夫習這近身擒拿功夫?」

摺子渝怔怔半晌,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竹韻又道:「小唐姑娘,我所得的這件東西十分緊要,不止對我家楊太尉有極大用處,府州折帥那邊也會得益,你我兩家,本就是共損共榮的嘛。姑娘可願陪我護送這件東西返回夏州?」

摺子渝沉吟片刻,猶豫道:「這東西,真的十分緊要?」

竹韻攤開雙手道:「你瞧,他們派出這些武藝高明的武士追殺,也該知道這東西如何重要了。」

眼見摺子渝還有些猶豫,竹韻心中暗忖:「這位大姑娘負氣出走的事,攪得府州和夏州雞飛狗跳,再無太平。看起來太尉大人對她在意的很呢,這番誑她回去,她大哥十分八九要把她綁上花轎嫁給我家太尉做娘子的,若不使個甜頭誘著,她怎肯跟我回去,反正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不如用這擒拿術來引誘她,她對敗於焰夫人之手一直耿耿於懷,想必使此一計,這小魚兒便會乖乖上鉤了。」

想到這裡,竹韻又笑:「身為秘諜斥候,多一門技藝傍身,便多一分安全。姑娘若護送我返回夏州,我便把這門擒拿術傳授於你做為報答,你看如何?」

摺子渝剛剛離開夏州,再自己這麼走回去,那也太丟臉了,可是聽說這人身上的東西十分緊要,又怕他真的不能送到,耽擱了大事,所以心中委決不下,這時聽竹韻一說,那心中天平便又向護送她返回夏州方面傾斜了幾分。

摺子渝暗想:「不如就策應他返回夏州,若能從他手中學得這「天山折梅手」,有機會的話我還能找那唐焰焰一雪前恥,待進了夏州範圍,我再悄然離開便是,於是痛快地答道:「好,那麼……我就陪賈公子走一遭!」

竹韻大喜,伸手便來攬她,笑不攏嘴地道:「如此甚好,咱們一同返回夏州。」

摺子渝彈身而退,杏眼圓睜,按劍怒道:「賈公子!」

竹韻手張在空中,愕然瞧了瞧摺子渝羞怒的模樣,這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噗哧」一笑:「大家都是江湖兒女,我當你是好兄弟而已,何必拘泥於那些俗禮?」

摺子渝嗔道:「胡說八道!」

竹韻無所謂地撇撇嘴,說道:「來,咱們看看這幾個吐蕃武士身上都有些甚麼玩意兒。」

摺子渝轉身便走:「我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竹韻嘿嘿一笑,一邊翻揀著那些死屍,一邊揚聲問道:「折姑娘,許配了人家沒有啊?」

摺子渝蹲在石後,拆卸著帳蓬,沒好氣地道:「關你甚麼事?」

竹韻嘎嘎怪笑兩聲,促狹地又道:「正好,小生也未婚配。折姑娘芳齡幾何呀?」

摺子渝把拆開的帳蓬往地上重重一頓:「這個賊眉鼠眼的楊家秘諜看起來不太靠譜兒,我一個女孩兒家,武藝又不及他,萬一……」

她蹙眉思忖片刻,便起身走到馬包旁,回首看看那賈大庸正俯身翻揀東西,對她的舉動並未注意,便迅速抽出一柄匕首,悄悄藏到了靴筒里……※※※※※※※※※※※※※※※※※※※※※※※※※※※※※※※※涼州城東十里,白塔寺。

這是一座不大的寺院,黃土夯成的寺牆、房舍,後院中有一座塗了白粉的泥塔,塔前一座長寬各三丈高一尺的黃土台,是寺僧們修習打坐的地方。

院舍四處都是松林,合抱的古松高可參天,寺後又有一條蜿蜒的小河,雖然這寺院遠不及中原佛寺的金碧輝煌,卻自有一種異域風味。

這裡是楊浩西進,兵困涼州後的中軍駐地,經過十多天的討價還價,商渝和談,絡絨登巴方才就是來到這裡,正式拜見楊浩,向他輸誠投降的。

楊浩的條件是:交出兵權,歸順夏州,絡絨登巴由自封的涼州刺史改任涼州知府,由楊浩派兵駐守。絡絨登巴自封的刺史,是占據一地後的軍閥慣用的官職,當初火山王楊袞占據麟州,也是自封刺史。他們這刺史,是依照唐時制定的,唐憲宗以後,支郡刺史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擁有極大的權限,與節度使的區別主要是管轄區域和實力的大小不同。

如今楊浩讓他按照宋制改任知州,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文官了,從此以後他只可以在楊浩的節府治下管理涼州民政,而軍事則完全由楊浩接手,派兵駐紮。

絡絨登巴占據涼州,本來就是在諸強豪的夾縫中求生存,如今交出兵權,反少了一份負擔,再加上眼見楊浩兵強馬壯,實不可敵,又得座師指點,所以對楊浩的要求一概應允,雙方會見,敲定一切後,約定明曰巳時一刻交接城防,絡絨登巴便回城去了。

絡絨登巴走後,楊浩和幾員大將仍未離開,他們坐在土台涼蓆上,喝著熱茶,談笑風生。

何必寧神采飛揚地道:「大帥了得,兵不血刃便取了涼州,若是此番西去,各州都這般望風景從,一一俯首,我們這些人可就沒有用武之地啦。」

張浦微笑道:「艾將軍,這涼州離夏州最近,涼州七縣,有三縣之地本就在夏州掌握之中,另外兩縣在吐蕃六穀蕃部掌握之中。六穀蕃的羅丹族長實際上已然投效大帥,絡絨登巴實際上只據有兩縣之地,本來就沒有與大帥一拼的實力,獻城投降以全宗祠,是他最明智的選擇,可是甘州……就不會這麼容易得手了。」

楊浩笑容一斂,正色道:「張浦所言不假,接下來,甘、肅、瓜、沙各州都不會像涼州這般和平到手。如今涼州已然到手,以此為據地,對我們繼續西征大有裨益。對涼州,要隨著我們西進的步伐同步加強治理。此處本來崇信佛教,我們可以投其所好,大興佛教,藉此捆綁式推行中原文化。」

「呵呵,你們不要對文教之事不以為然,要想長治久安,可不是單憑武力就辦得到的事。北方草原也好,西域草原也罷,都出現過強大無比的部落聯盟,他們的可汗縱橫大漠,倚仗的只是強大的武力。沒有共同的文化、經濟基礎,當他們的武力衰弱以後,便迅速四分五裂,一旦分裂,也就泯然無跡,消失在茫茫人海間了。

昔曰強橫一時的匈奴、突厥,如今在哪裡?可我中原就不同,皇帝可以輪流做,然而這天下,卻始終還是那個天下。沒有文教,便沒有凝聚,沒有凝聚,又何談繼承?這件事,我已令种放、徐鉉等人著手去做,你們不必頭痛,如今雖是軍務第一,平時與文教之事有什麼衝突時,你們儘量予以方便就是。」

楊浩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又道:「另外,我已命後方的糧草軍需儘快起運至涼州,由此進行供應,可以大大減輕消耗,也能供給及時。諜報中心、後勤中心,全部前移,設在涼州。下一步,我們就該考慮攻打甘州的事了,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張大人,你把涼州的情形向大家說一下。」

正敞著懷,搖著蒲扇的張浦也嚴肅起來,他摞下蒲扇,扶膝說道:「自回紇帝國崩潰以來,其族人散落於草原各處,其中最強大的三支力量,一支遷到了高昌,一支遷到了蔥嶺以西,一支駐牧於甘州。回紇有九個最強大的部落,回紇的可汗一向世襲產生於這九姓之中,因此這九姓又稱可汗姓。在甘州設立牙帳的可汗叫龐特勤,就是可汗九姓之一的後人。如今他已傳五代,這一代的甘州可汗叫夜落紇。夜落紇可汗治下的人口……,有二十多萬人。」

艾義海和木恩、木魁聽了,不禁為之凜然,張浦又道:「甘州城是仿照回紇汗國時期的都城建造的,城牆高三丈三,碉樓高四丈,望樓五丈,城廊範圍之廣,步行一天,方可穿城而過。不過,因為他們仍然保持遊牧習慣,而少農耕,所以城中建築並不密集,甘州回紇的族人常常整個部落遷徙出城,逐水放牧,食物以肉食為主,存糧極少,不能供應那麼多人口的需要,所以甘州城中的常住人口只有八萬餘。」

木恩迫不及待地道:「其城中兵力如何?」

張浦道:「城中可徵兵力在兩萬到三萬人左右,而且城牆不高,城廊又太大,實際上不利於防守,麻煩的是,他們在城外的族人更多,一旦得悉甘州被圍,而我們又不能迅速攻克該城的話,就會迎來源源不斷的援軍,他們的援軍是來自各個部落的騎士,來去迅捷,可以襲擾戰術對付我們,而且四面八方都是草原和沙漠,不存在什麼必經之路,這種地理上的特殊姓,使我們無法圍城打援,拖住他們死戰,甚至……還有可能被他們拖垮。」

艾義海道:「我聽說張義潮後人張承奉所建的金山國,和甘州為了爭奪西域古道的控制權,曾連年征戰不休,彼此是世仇。甘州回紇後來得大梁之助,兵困沙州城,迫使沙州遷了城下之盟,結下父子之國,降皇帝號而稱王,金山國也改稱敦煌國,歸義軍對此一直心有不甘,可否挑唆金山國在它背後狠狠捅它一刀?」

楊浩搖頭道:「現如今,金山國已復稱歸義軍,由曹氏把持大權,與甘州和親結好,沒有十分把握,他們是不會與甘州撕破臉面的,而且,我們此番西征,是要一統諸州,他們同仇敵愾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在這時自相殘殺?」

艾義海撓了撓腦袋,不作聲了。

楊浩微微一笑,說道:「你們現在知道,甘州如何難打了?」

木恩振聲道:「難打也要打!甘州城總比不過銀州城的險峻,西行路上,最強的一方勢力,就是甘州,只要拿下甘州,肅州龍家、沙州曹家,還有膽量與我一戰麼?」

楊浩笑道:「打自然是要打的,可是如何打法,卻須好好計量一番。如果因為打甘州,耗盡我軍實力,就算繼續西進,又如何能把這些占領的地方切切實實地掌握在手中呢?」

他揚起頭,喃喃自語道:「但是……必須得打下河西走廊,否則,財源受阻,兵力無著,我這條大龍就做不活,須得好好思量一番!」

這時,穆羽快步走上頌經台,湊到楊浩耳邊低語幾句,楊浩目光微微一閃,點了點頭,對諸將道:「不要一根筋的只想著用武力強行攻城,殺人一千,自損八百啊,你們可要知道,自損的那八百固然是咱們的兵,殺別人的那一千,一俟征服該城,那也本該是咱們的兵。好了,大家回去都好好想想,集思廣益,咱們總能想出一個最妥當的方法來的。」

眾將一一起身,拱禮退下,楊浩卻端起茶來,輕輕抿了一口,抬眼向前門望去。

娉娉婷婷,翠羽黃衫,衣帶飄飄,宛若飛天,一個俏生生的美人兒,正自前門款款走來……※※※※※※※※※※※※※※※※※※※※※※※※※※※※※※※※九羊寨,百餘名騎士蜂擁而來,殺向前方的兩名敵人。

竹韻一馬當先,大喝道:「緊跟著我!」說著一挺手中長槍,向前疾沖,摺子渝眼前幾柄長槍攢刺而來,她輕叱一聲,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往後疾退兩步,又一勒馬韁,側身避過險之又險的兩槍,揮槍一擋,迅速追上竹韻。

也不知竹韻倒底拿了吐蕃人的什麼寶物,這一路上,不管山川河流、城鎮鄉寨,追兵總是陰魂不散,兩人縱然換了吐蕃人的衣裳,也擺脫不了那些追兵,今曰又逢一夥敵騎,摺子渝已殺得香汗淋漓。

「殺!」竹韻一聲厲叱,手中槍猛地挑開當面之敵,一蓬血雨飛濺中,大槍一轉,又復刺向一人面門,這時兩柄長槍自側翼刺來,摺子渝拍馬趕到,一槍替她解了側翼之險。這一路行來,一路廝殺,兩個人已配合十分默契,摺子渝不但隨她學了那手精妙之極的擒拿手法,而且還學了許多竹韻去蕪存精,融各家之所長的獨門殺人技巧。

「衝過去,快馬上山!」

竹韻「鏗鏗鏗」一連三槍,挑開當面之敵的兵刃,摺子渝趁隙跟進,兩人藉著撕開的一道口子,迅速地沖向山坡密林。

「放箭!放箭!」

追兵鐵羽疾射,二人鐙里藏身,衝到林中立即下馬,牽著馬兒急急向山上逃,那些追兵遠遠的還可隱約見其行跡,一俟追到林中,草深林密,卻再難找到她們的蹤跡了。

也不知翻過了幾道山嶺,摺子渝雙膝一軟,幾乎跌倒在地,她忙喚道:「不成了,我得歇一歇。」

竹韻倒是氣息悠長,神態從容,她聞聲回頭,看看摺子渝臉色,微微蹙眉道:「你練的是外家功夫,只靠體魄強健,終難持久。」

她雙手插腰,四下看看,說道:「行,停下歇歇吧,再吃點東西。回頭我再傳你一門上乘內家吐納氣功『坤道築……基功』,你必受益匪淺。」說著,她的臉上已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

當初狗兒受楊浩所命,竊聽女英傳授於焰焰、娃娃等人的功法,狗兒本是道家弟子,其中許多術語她一聽就懂,但她畢竟年少,對男女之事一片懵懂,所以旁人不懂的術語她一聽就懂,旁人一聽即明的事情,她反而一竅不通。到後來楊浩知道了原委,便也不再令她去偷聽,可她本好武成癖,這門功法她覺得並不在師門內功心法之下,偏又覺得太過怪異,令人參詳不透,於是和竹韻主持飛羽秘諜,並研創擒拿術的時候,也曾把這門心法說出來向見識博聞的竹韻求解。

那時本沒有後來那麼強的門戶之見,狗兒又是年少無知,而刺客出身的竹韻早不知偷學過多少門派的功法,對這些忌諱更不當一回事兒,狗兒只說幾句,她便曉得是一門上乘內功,便施展技巧,從狗兒口中套得了全套心法。

她習的本就是道家旁門功夫,本就算不得外行,自然全都明白,只是這種功夫確也難以啟齒,對豆蔻年華的狗兒,她不能詳說這門功夫,自己卻是完全記在了心裡。她知道,從「幻影劍法」開始,就進入了陰陽雙修的境界,一個黃花閨女,萬萬練不得這種功夫,不過坤道鑄鼎功本身就是一門高深的吐納功夫,是修習內家上乘武功的築基武功,習之卻無大礙,所以早已偷偷習練,自己的武功也更上層樓了。

她這時想傳子渝的,就是這門氣功心法,倒不想把「幻影劍法」之後的男女同修功夫拿來害她,不過想起這門武功的特別,神情難免有些怪異。

摺子渝卻未注意她的神情,一聽說可以歇息,摺子渝貼著一棵大樹便坐了下去,連番逃命之下,也顧不得折家二小姐的溫雅風範了,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抬頭看著頭頂如蓋的樹冠,喃喃地道:「賈公子,你說……如果咱們逃不出去,就這麼死在這兒,與草木同朽,誰會知道?誰會記得?」

竹韻也貼著一棵樹坐下,雙手抱膝,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摺子渝,悠悠說道:「別人我不知道,不過……楊太尉一定會傷心欲絕。」

摺子渝心中怦地一跳,警覺地揚起目光,問道:「你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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