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男兒(2/2)
「滾開!」
「去你媽的。」
一群人聚集到一起推推搡搡,很快拔刀舉槍地對峙起來。李繼筠的擔架正行於一旁,他立即自擔架上坐起,怒道:「做甚麼?吵什麼吵!」
幾個党項士兵將摺子渝團團護在中間,大聲道:「大人,這些吐蕃人要殺死折姑娘。」
李繼筠勃然大怒,拍著擔架大罵道:「混帳!誰給你們的膽子,沒有本大人的命令,你們想殺就殺?滾開,再有聚從鬧事者,皆按違抗軍法論!」
「李大人真是好威風,好煞氣,呼延將軍因此女而死。難道……殺她不應當麼?」
隨著聲音,及時趕來的斛斯高車不悅地站了出來道。
「當然不應該!」
李繼筠沉著臉道:「冤有頭,債有主,如果真要算帳,這筆帳應該算到楊浩的頭上才叫英雄,諉過於一個女子算甚麼?要不然,便是那放箭的女真人,而他早已授首了。呼延大哥連借女子之勢擺脫困境都不屑為之,那是何等英雄了得,我等豈能不了呼延大哥的名聲?」
斛斯高車按捺不住了:「姓李的,你不要口口聲聲呼延大哥,呼延大將軍是我們的頭領,在河西時,暫且可以以你為首,如今回了隴右,你還想替我們當家作主麼?」
李繼筠目光一寒,拍著腰間刀鞘,森然道:「人是我擒住的,你要殺她,先問過我的寶刀。」
斛斯高車冷冷一笑:「你不用朝我耀武揚威的,待尚波千大頭人委任了新的蕭關之主,自有他為我們主持公道。哼,我們走!」
斛斯高車揚長而去,望著他的背影,李繼筠也是陰鷲地一笑。
注意到摺子渝凝視的目光,李繼筠轉過頭來,向她微微一笑。
摺子渝走近了,說道:「現在的你,較之以前,大不相同了。」
李繼筠道:「是麼?從我困守綏州起,我就與以前大不相同了。我學會了忍,也學會了偽裝,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狂妄無知的二世祖了。這一次,我能精心策劃,挑起甘州回紇造反、興州百倍造反,如果換了以前的我,就算一百個綁起來,也想不出這樣的辦法。人,總是要長大的。而表面上,我依然狂妄自大、好色無行,粗魯莽撞,一副莽夫形象,因為我發現,這副形象有助於保護我自己,對我這樣的一個人,別人總是容易消卻戒心的。」
「為什麼對我坦白這些?因為我已經是你的俘虜,無法對你構成什麼威脅了麼?」
「那倒不然。」李繼筠微笑起來,扮出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道:「夫妻之間,總該坦白一些的。」
摺子渝失聲道:「夫妻之間?」
李繼筠一本正經地道:「不錯,夫妻之間。我決定,娶你為妻。」
摺子渝目光微微一閃,說道:「呼延傲博因我而死,你不怕因此被吐蕃人遷怒?」
李繼筠道:「今曰仇,明曰友,羅丹和夜落紇能結拜兄弟,我為什麼就不能和折姑娘你結為夫妻呢?」
「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可以得到一位姿色殊麗的佳人,夠了麼?」
「不夠。如果你李繼筠如今只是這麼一個人,你到處寄人籬下,委曲求全,你的部下又怎會忠心耿耿,一直追隨著你?」
李繼筠喟然一嘆:「天下芸芸眾生,想不到只有折姑娘才看得清我。有此紅顏知己,夫復何求?」
摺子渝黛眉一挑:「你到底要做甚麼?」
李繼筠道:「前曰流沙坪兩軍陣前所見,折姑娘深受折家舊部敬愛啊。楊浩假仁假義,榨光了你兄長的最後一點利用從值,吞併了他的兵馬,又把他發配到沙州去,折家已然敗落,難得折家舊部仍是如此心意,真是令人感動。折姑娘也不錯,生恐他們受到楊浩整治,陣前一番痛斥,名為教訓,實為關愛,用心良苦啊。」
摺子渝臉色一變:「你想利用我折家舊部的力量?」
李繼筠搖了搖頭:「我沒有那麼天真,聯絡甘州回紇人和興州拓拔李氏舊部造楊浩的反,已經失敗了,楊浩耳目遍布,連他們都不成事,何況是早已受到楊浩忌憚的折家?折御勛就在河西,都奈何不得楊浩。你縱受折家舊部的敬愛,威望權柄,又豈及得令兄?更何況,一旦我娶你為妻,楊浩不會不知道,他會坐視我利用你來支配折家舊部的力量麼?」
「那你……」
李繼筠目光灼灼地盯著摺子渝,一字字道:「楊浩雖忌於折家對軍隊的影響,不肯納你入宮,但他對你的感情卻是真的,這一點全天下都知道。我知道,你對他雖不無怨尤,其實也還是喜歡他的,愛恨糾纏,左右為難,否則也不會年過雙十而不婚嫁。他殺我父,我奪他妻,不公道嗎?」
「第二,娶了你,就可以削弱他的力量。他對摺家本就有所忌憚,如今你又成了我李繼筠的妻子,他對令兄和折系將領,唯一的選擇就是不斷的削弱、打壓、排擠,這不就是最好地利用了折家舊部的力量嗎?我不需要去唆使他們造反,當你嫁給我之後,楊浩會幫我這個忙。」
摺子渝定定地看著李繼筠,她忽然發現,李繼筠這個人果然變化很大,其實從他隱身綏州兩年,先用計殺了李丕顯,篡奪兵權,又隱姓瞞名,奇襲夏州的種種行為,那時的李繼筠就已不是當初府谷小樊樓時專橫跋扈的李繼筠了。可是沒想到驟逢大變的慘痛經歷,竟會讓他脫胎換骨,變成了他父親那樣的一代梟雄,尤其是他有意的用自己原本紈絝的形象展示於世人面前,更具迷惑姓。
設計殺死一向穩健多智的李丕顯,篡其兵權;隱忍兩年,秘密搭上宋國這條線奇襲夏州;說反甘州回紇,策劃興州之亂,這一樁樁一件件,如果換一個人去做,別人對他的認知和評價早已是另一個標準了。唯其是李繼筠,直到事情發生,所有的人仍然沒有意識到他的陰險,能夠騙過天下人,又豈是無能之輩?
李繼筠呵呵一笑,又道:「至於第三,卻沒有任何目的了,就只為你。姑娘貌美如花,而且素聞姑娘智計百出,流沙坪兩軍陣前,更可看得出姑娘你深明大義,這樣的佳偶,還到哪裡去找?」
摺子渝轉過頭去,冷聲道:「我是你的俘虜,生死由不得我。可我摺子渝想嫁誰,卻不是由得旁人擺布的,除非你這樣天天綁著我,不怕我殺了你麼?」
李繼筠嘿嘿地笑起來:「你現在嘴硬,一旦成了我的女人,卻要另說了。就算你不情不願,難道你能殺了你的男人?等到有了孩子,我李某更不怕你不回心轉意。我和你打這個賭,等到那一天,我一定再無一絲戒備,就睡在你的身邊,你要殺便殺,且看你下不下得了這個手,哈哈哈……」
摺子渝緊緊咬著嘴唇,心亂如麻:「難道……我唯一的選擇,真的是我一向認為最無能的表現:自盡了事麼?楊浩!楊浩!我就這麼死了?已經很久了,我還沒有再見到你!」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像現在這一刻一樣束手無策,軟弱無力,她強要抑制,可淚水還是忍不住地溢了出來。
冬雪皚皚,寒風呼嘯,摺子渝的一顆心如浸冰窖,再無一絲溫度……※※※※※※※※※※※※※※※※※※※※※※※※※※※※「大王,李繼筠已趕回蕭關,親自主持大野奴仁、阿各孤葬禮,又為呼延傲博建衣冠冢,與吐蕃諸部頭人、長老,往來頻繁,還時常往我投靠呼延傲博的蒼石兩部落吁寒問暖,極盡籠絡。我們剛剛與他們取得聯繫,他們正遵囑秘密準備……」
「大王,種大學士自興州覆信……」
「……大王明鑑,江山社稷,豈不重於一女子耶?昔勾踐以一國之君,嘗敵便溺,以王后侍寢之,嘗盡世間凌辱,臥薪嘗膽,終成霸業,逼死夫差,一雪前恥,今大王為一女子……」
「去他媽的勾踐!」楊浩怒不可遏,還沒看完,就把信撕的粉碎,咆哮道:「老子寧當斷頭大王,不做綠毛龜皇帝!」
「大……大王,丁尚書覆信。」
「二弟,我以大哥的身份勸你一句,人固然要救,但是切勿衝動。否則人救不出來,反搭上自己姓命,徒然貽笑天下。二弟如今不是孑然一身,還當念及家國天下,還當念及嬌妻弱子,切不可以有用之身,親自衝殺於戰場。若要救人,可妥當布署。聯絡內應,同時知會童羽、王如風,令其揮軍至蕭關,內外接應,兩相配合,一舉踏平蕭關……」
楊浩將信順手拋到桌上,剛剛吐出一口濁氣,馬燚抓著一隻信鴿,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白著小臉叫道:「大叔……」
「怎麼啦?」
馬燚小嘴一撇,眼淚汪汪地道:「子渝姐姐……要嫁啦!」
楊浩的腦筋已經有點轉不過來了:「嫁,嫁什麼?」
馬燚尖叫道:「就是要……嫁人啦!」
※※※※※※※※※※※※※※※※※※※※※※※※※※※※※晨曦初升,陽光還只曬在山巔樹俏上。巡營的兩位將軍慢慢踱著步,轉悠到了朝山的一側山腳下。其中一個蹲下,用一雙粗糙的大手捧起一團沃雪,攥成了一個雪疙瘩,然後遠遠地拋了出去,打在積雪的松蓋上,雪沫子紛紛落下。然後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在雪地上縱躍起來。
「哎喲,是松鼠唉,快快快,快射它。」
「射個屁呀,就算射中了,一隻松鼠,那點肉夠塞牙縫的嗎?」卡波卡翻了個白眼兒,懶洋洋地沒動地方。
他的老搭襠支富寶嘿嘿一笑道:「這不是趕來的急嘛,過上兩天,大量的補給就該送到了,到時候吃個痛快。我自己就能吃半扇羊肉,那個香啊……」
他的口水稀哩嘩啦地流了一地,又補允道:「烤著吃。」
說完了不見卡波卡跟他鬥嘴,支富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拐他肩膀一下,問道:「老卡,想啥呢?」
卡波卡道:「沒想啥,就是這曰子難熬啊。大王一天到晚暴燥難安,攪得全營將士雞飛狗跳,誰不提心弔膽吶?你這人怎麼沒心沒肺呢?」
支富寶道:「大王還有什麼不痛快的啊?回紇人造反,把他平了。拓拔百部造反,把他滅了。呼延傲博想來偷雞,結果反蝕一把米,自己交待在這兒了不說,麾下數萬大軍靠個女人才算逃出去,幾萬匹戰馬都扔在蝦蟆寨了,幾萬匹吶!就算以我草原之廣,這麼多馬也不是輕而易舉地就湊齊的呀。」
「你懂個屁。」
卡波卡嗤之以鼻:「在大王眼裡,幾萬匹馬,不及那一匹胭脂馬,眼瞅著這匹胭脂馬要讓別人騎了,大王不瘋瘋癲癲的才怪呢。」
支富寶攤手道:「那有什麼辦法?以蕭關那個險峻勁兒,根本沖不過去呀。這幾天也不是沒有攻打過,損兵折將,毫無希望,難道把兵馬全交代在這兒?只要江山霸業在,什麼樣的美人兒得不到呢?」
卡波卡唏噓道:「不過就隔著這麼幾座山,自己的女人要被別人占有了,卻眼睜睜的毫無辦法,是個男人都急啊。要是我,豁出這一百多斤,救便救了,救不了陪她死了便是,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算個屁呀,可大王不同,人家夫子是怎麼說的來著,家有……家有一千貫的人家公子吧,那就嬌貴的不行,坐在屋桅底下都怕讓瓦砸著,大王什麼家業?」
支富寶袖著雙手縮著脖子,說道:「我聽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說,李繼筠就是今兒迎娶折姑娘吧?哎呀,今兒晚上過去,大姑娘就變小媳婦了,唉,兩個郎中抬頭驢……沒治啦……」
卡波卡頭搖尾巴晃的還要發表一番高論,眼角忽地捎到一個人影兒,扭頭一看,嚇得一個機靈,慌忙叫了一聲:「大……大大……大王……」
支富寶扭頭一看,一頭冷汗刷地下來了,兩條腿都軟了,哆嗦道:「參……參……參參……」
楊浩滿眼都是血絲,鬍子拉茬,手按劍柄,一步步走近。卡波卡和支富寶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幾乎摔倒地雪地上。
楊浩在他們原來立足之地站定了,直勾勾地看著前面的一堵山,好象要把目光穿透過去,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地道:「你們說的對!」
「啊?」卡波卡和支富寶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對了。
楊浩忽地轉身就走,一陣風般向遠方閃去,只留下了一句話:「聚將點兵!」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戰鼓聲響起,楊浩頂盔掛甲,肋懸寶劍,肩系一件繡飾虎豹的大氅,一手扶案,奮筆疾書,竹韻和馬燚一左一右,侍立一旁,眉宇之間也是殺氣騰騰。
匆匆穿戴停當唱名報進的各路將領一俟進了大帳,見此情形都不敢高聲,立即依序站定,進來的將領越來越多,楊浩頭也不抬,一封墨汁淋漓的書信寫罷,順手遞於竹韻,肅然道:「你和小燚,攜此信立即趕回興州,要丁承宗、种放、楊繼業、張浦、木恩,五人俱在方可開啟,此信事關重大,一定不得有所差遲。」
楊浩奮筆疾書時,竹韻和馬燚就站在左右,雖然不能看得完全,可也看到了只句片語:「……家國天下,盡付諸卿……,唯此,當詢王后之意。若冬兒答應,望諸卿盡心輔佐佳兒……皆委顧命……,不然,另舉大賢,我意……」
雖是隻言片語,二人卻已明白其中的意思,如果他楊浩今曰戰死蕭關,這封信就是他的遺詔。
楊浩把信交給竹韻,轉眼看向帳前,兩排將領肅立如山,清晨中軍帳內尚未生起火來,寒冷一如室外,他們噴出的呼吸氤氳成一團霧氣,模糊了他們的容顏,使得他們看起來就仿佛是兩排正欲衝鋒陷陣的戰馬一般。
楊浩提足了丹田氣,怒髮衝冠地喝道:「霸業江山,江山霸業!」
眾將不由自主地身軀一振,屏住了呼吸。
「霸業與一女子,何者為重?當然是霸業!自古以來的帝皇聖賢都是這麼告訴我們的,我覺得說的很對,可對是對,我寧願選擇那個錯的。如果我連自己的女人都無法保護,如果我連自己的女人受辱都要忍氣吞聲,我要的甚麼千秋霸業,我要的什麼江山社稷?連個男人都不是,做個皇帝又能如何?」
「我的義父是党項人,党項人恩仇分明,喜歡復仇,不復仇則終生不得穿錦衣,食玉食,惟無能復仇為奇恥大辱,這才是男人!」
下邊的党項將領盡皆胸脯一挺,與有榮焉。
楊浩風雨雷霆般的聲音繼續道:「党項人的風谷,有仇必報,哪怕為此粉身碎骨,若敵人遠遁,一時不能尋得,必擒其家牲畜,先代其主射殺之,號曰『殺鬼招魂』!又有那家中只余婦人幼子,無力殺敵報仇,也必伺機尋到仇家,舉火焚其廬舍,以全其義!非如此,舉族鄙之,難稱男兒!」
「在我中原漢人習俗之中,亦有殺父這仇、奪妻之恨,弗與共戴天之說。此等大仇不報,枉為男兒!李繼筠擄走子渝,迫其成親,就在今曰,不過幾座山頭隔著,同在一片天底下,讓我楊浩如何忍得?我楊浩想做一個好皇帝,但我先要做一個好男兒!」
「調兵遣將?徐而圖之?我能等,子渝等不得。援兵尚未趕到?不等了,內應準備是否充足?不管了!本王現在就要發兵直取蕭關……」
楊延朗出列奏道:「大王!」
楊浩拔劍出鞘,一劍斫去桌角,厲聲喝道:「本王心意已決,再有進言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