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混沌之戰的開始(2/2)
那士兵粗通漢話,聽了河西隴右兵馬大元帥這幾個字不由咧開了嘴巴,他拍拍自己胸口,嘰哩咕嚕地說了一串羌語。
李一德雖世居西北,可是他是漢人大族,結識的羌族上層人物也莫不以識漢字、懂漢語為榮,說起來羌語卻不熟練,聽了那人的話不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趕緊搶到另一個甦醒的人面前,這人倒是個漢人,一經辯識了身份,他馬上抓住李一德的手,叫道:「大帥急令,萬勿赴援!大帥急令,萬勿赴援!」
李一德動容道:「什麼萬勿赴援?」
不想那人只叫了這兩聲,因體力衰弱至極,竟爾再度暈了過去。好在陸續搶救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李一德東一句、西一句,終於漸漸理清了頭緒……※※※※※※※※※※※※※※※※※※※※※※※※※※※※※陶谷廢墟,子夜之後,楊浩集合了全部人馬,他每說一句,就由身邊的人一句句把話傳遞下去,聲音不是很大,只有身邊幾個人聽得到,所以他每說一句都要停頓很久。
「諸位,我們被困在這兒了,而敵人一直沒有進攻,原因何在?不是他們的兵力不足以消滅咱們,而是想要以咱們為誘餌,把咱們的兄弟和盟友都引過來,李光睿的大軍一定就埋伏在這附近!」
「兄弟們,所以……咱們想等援軍來救,已是絕不可能了。援軍不來還罷,一旦到了,就是咱們的死期,同時,也是援軍的死期。」
「這一場劫難,是上天對我們的考驗。經過這一劫,咱們一定能轉敗為勝!
「可是,天無絕人之路,咱們未必沒有一線生機。咱們的生機,就在這條無定河上!咱們跳水求生!」
楊浩環視著按照他的吩咐已在身上綑紮了五花八門的浮水之物的戰士,見人群一陣搔動,許多人都露出忐忑的神色,便壓了壓雙手,低聲說道:「我知道兄弟們都是北方的英雄豪傑,大多都不會水,呵呵,有些兄弟可能一輩子都沒洗過幾回澡,都有些怕水,可這水再兇猛,凶得過咱們外面的數萬敵軍麼?」
他收斂了笑容,又道:「兄弟們不要忘了,本帥是岡金貢保轉世,岡金貢保,在我們漢語裡,就是觀世音菩薩,觀音菩薩住在哪裡?住在南海,海啊,可是水潤之地。也許兄弟們聽說過,本帥是應水德之瑞而生的,這水對別人是大凶,對我來說,可是遇水則生,遇木則活。有神靈保佑,兄弟們還怕甚麼?」
對這個時代的人講許多大道理,不如幾句神神鬼鬼的話更具煽動力和鼓舞力,楊浩這幾句話一說,士卒們立時安靜下來,臉上也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大家聽著,身前身後,儘量綁上浮水之物,如今四月天氣,河水本不太冷,可是這兩天下過大雨,水中的寒氣不是那麼容易禁受的,衣物都要穿在身上,儘量綁緊,就算被水浸透,也比光著身子保暖。皮甲儘量綁在頭腹要害處,水流太過湍急,順流而下,難免碰碰撞撞。一會兒分發食物,再殺幾匹馬,喝些馬血暖暖肚子。」
「大家記住一點,順水而下,趁夜突出重圍之後,兄弟們要儘量往北岸靠攏,上岸之後往銀州趕,一時靠不了岸的也不用擔心,總有水流平緩的地方,何況李光睿在此設伏,說明咱們已經有援軍過河了,他們必然架設橋樑,預埋退路,架橋處必有守軍,會把咱們打撈上去的。」
「最後兩點,務必記住,這是至關重要的事。不管是誰,只要見到咱們的人,必須馬上告訴他們,萬勿赴援,我們已經脫困,如果援軍已出,千萬馬上追回去,這裡是陷阱,是埋伏!」
「第二,咱們六千兵馬,自水路遁去,大部都可平安無恙,可是順水而下,難免沖得一片散亂,加上沒了馬匹,僅靠兩腿走路,本帥也不敢保證最先趕回軍營。你們不管是誰,最先找到了咱們的人,務必告訴李一德大人,馬虎上重新樹起本帥的將旗,不管我在不在,都要大張聲勢,造出本帥已然回營的架勢。這是李光睿的最後一搏,本帥安然回營,他的最後一點氣焰就要被打擊殆盡了!」
「好!現在保持安靜,一隊隊隨本帥到北側懸崖。」
能用的捆綁之物,包括腰帶、馬韁,都用來捆系浮水物了,懸崖邊已無法系以繩索,而且身上綁著許多累贅物,甚至一大塊腐朽的房梁,想要沿繩索而下太過困難,而這數千人馬必須在天亮前全部下水,以防被敵軍發現,望河射箭,那死傷可就要成倍增加了。
然而他們找到的距河水最低的地方,也在六丈上下的地方,這些士兵攀爬數丈高的雲梯、望樓如履平地,可是要他們縱身跳下夜色中黑漆漆難窺面目,卻只聽得滔聲滾滾的無定河,卻是許多不畏刀槍、不懼生死的士兵做不到的。
他們許多人真的一輩子都沒洗過幾回澡,更不要說嬉水了,一個敢直面萬馬千軍的勇士,明明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卻怕了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這怕固然是怕的莫名其妙,可這本能的恐懼何嘗不是來的莫名其妙。
眼見士兵們僵在河邊,沒有敢跳下去,楊浩眉頭一挑,對穆羽吩咐道:「小羽,你押後陣,率我親兵為督跳隊,延至最後,膽敢不跳者,殺無赦!」
楊浩扭頭又對眾兵士道:「眾兄弟,浸入水中時儘量保持冷靜,摒住呼吸,跳水而已,沒什麼了不起。本帥先跳一步,是我兄弟的,跟上來!」
楊浩走到懸崖邊第一個跳下去,「嗵」地一聲跌入深深的河水。儘管他早有準備,可是黑漆漆的難以視物,他無法掌握落水的準確時間,猛地沉入水中,差點兒便喝上一口河水,他摒住了呼吸,浮出水面時立即猛力划水,強撐著不讓自己順水飄的太快,仰頭向崖上大叫:「兄弟們,本帥平安無恙,大家下水!」
穆羽趁勢向自己安排的侍衛們大喝一聲:「大帥跳了,咱們也跳,大家都是有卵子的爺們,不帶裝熊的。」
前邊的士兵本已躍躍欲試,再被穆羽安排的人手推波助瀾,向前一擠,士兵們就跟下餃子似的,撲嗵嗵地落進河去。
「慢慢來,慢慢來,一批批跳,莫要擠撞了自家兄弟。」
李指揮見前邊已經起了頭,這才閃身出來維持秩序,就這樣,一批批士兵井然有序地跳下水去,等到太陽東升的時候,陶谷廢墟已人去城空。
李一德弄明白經過之後,怔了半天,突然一蹦三尺,大叫道:「大帥是最先跳下來的?那他人呢?」
※※※※※※※※※※※※※※※※※※※※※※※※※※太陽馬上就要升到頭頂,李光睿的心也懸到了嗓子眼上。
折御勛的人馬還沒有到,他長途奔襲,想保持馬力?依時辰看,就算緩馳而行,如今也該到了,莫非他發現了什麼,又復撤兵了?」
李光睿按捺不住,終於派出探馬,冒險進行打探。第一批探馬派出去了,許久沒有回信,李光睿接連又派出了三批探馬,結果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傳來。
「有人回來了。」身邊的將領們一陣搔動,只見一騎飛馳入谷,李光睿按捺不住,立即舉步迎了上去。
「大人,小人一路前巡,遠出三十里,不見敵蹤。其他的兄弟繼續向前探察去了,小人先回來向大人報個信兒。」
「三十里外還不見敵蹤?」李光睿麾下眾將面面相覷,驚疑不已。
影子已經縮到了腳下,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又是一騎飛馳趕回:「報,大人,屬下遠出七十里,發現大量馬蹄印在那裡轉向,斜指西南去了。屬下探馬兵分兩路,一路循敵跡而去,一路繼續前探。」
「於七十里外轉向西南……,於七十里外轉向西南……」李光睿喃喃自語,滿眼狐疑。
忽然,他全身的肥肉都劇烈地一顫,握拳大叫道:「全軍出動,馳援摩雲嶺,快!快快!用最快的速度,調兵出山!」
一語說罷,李光睿轉身就走,樂飛雨急跟在後,李光睿腳步踉蹌地回到帳內,剛剛伸手抓住掛在壁上的佩刀,一口鮮血便哇地一聲噴了出去。樂飛雨一把攙住他,擔心地道:「大人,您……」
李光睿使袍袖一擦唇邊鮮血,臉上浮起一抹異樣的紅潤,他反手抓住樂飛雨枯瘦的胳膊,獰笑道:「我李光睿多少大風大浪都熬過來了,我是不會敗的,沒有人能打敗我!」
李光睿扛刀上肩,大步出帳,嗔目喝道:「來人,命令張崇巍部馬上沿河而下,斷敵水道,阻其退路,本帥親率大軍,務必要將折御勛部全殲於摩雲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