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克拉克的決斷(2/2)
「可這和高塔,和教宗有什麼關係?」弗蘭克忍不住問。
「很簡單,他的影響力覆蓋了法藍城,緊接著在塞拉芙里宣揚瀆神的理念,教會那些年輕人說『教廷就是一坨狗屎』。」
「什麼?」
「怎麼可能?」
「荒謬!」
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但看樣子大都出乎意料。
「這是教宗告訴我的。當然,他還沒狂妄到直接告訴所有人——他們稱之為『內測』,只有一小撮人被這種蠱惑……很不幸,佩雷斯公爵,你的好兒子塞繆爾也參與過那個『內測』,他還是其中的首領之一,你為什麼不問問他有沒有聽過這番話?」
壓力一下子來到科洛這邊。
科洛低下頭,他回想起幾天前兒子心情不佳,自己問他為什麼,他卻沉著臉不回答。想必就是這件事了吧……
見他神色複雜,其他人紛紛心中一沉。
看來這事是真的。
弗蘭克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想到了巴里。他經常聽兒子提起那個魔力灌輸榜,還向自己吹噓,能上榜的都是能力出色的人——各方面能力。要不是塞繆爾從中作梗,他也能躋身其中,為他臉上長光……他還一度覺得那是個好地方,自己的兒子愈發成器了……
相較之下,有人卻突然跳了出來。
羅恩·加西亞是這群人里收錢最少的——因為他對沐言提供的幫助最少。再加上道恩教授一個人的影響力幾乎蓋過了整個加西亞家族,他對這位自己的叔父長輩一直抱有惡感,因此對沐言也就恨屋及烏。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懷疑,這個叫沐言的傢伙會不會是有備而來,現在看來果然沒錯。這是明顯的挑撥,挑撥我們和高塔之間的關係……他背後一定有人在指點,是不是查明這一點就可以洗脫我們的罪責了?」
另外兩人一聽,都覺得有理,但克拉克卻冷笑不止。
「你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嗎?
「我一開始就在提防的東西,你們竟然現在才想到?」
他輕輕揮手,一頁頁羊皮紙如雪花般憑空鑽出,漂浮在眾人周圍,上面寫滿了字。
「從他踏入溫泉鄉的第一天起,我就委託陰影腳步核對這小子手中的金錢變化。從最初那份情報給出的信息來看,這小子抵達法藍城時身上最多不超過2000金幣。2000金幣夠做什麼?連他第一期報紙的材料費都不夠!
「於是,他鬧出那場聽證會,被我們邀請到溫泉鄉,一番話之後得到了我們的援助,這是一切的開端。
「從這以後,除了我們為他提供的幫助之外,他沒有通過其他渠道獲得一枚銅幣的援助——我是說來歷不明的渠道。
「『蜂巢』的契約書來自我,塞拉芙使用的魔法材料來自於我們四家,《比格紐斯》使用的作坊來自於弗蘭克的兒子,就連製作報紙使用的材料的每一筆支出都明明白白,找材料販子核對一下就知道,他賺到的錢除了支付疑似作家埃里克的佣金之外,全部拿來填這一筆材料費的窟窿。
「直到一個月前,他還上了塞拉芙的材料費,也由此開始往我們各家送錢,你們應該心裡清楚那有多少錢……《斯矛紐斯》開售後,我找到威廉會長問過他們的交易內容,如果後者沒有騙我,那麼沐言從凱恩之角手裡拿到的錢也一併送給了我們……
「也就是說,這小子如他當初在溫泉鄉說得那樣,沒有違背任何承諾,單純依靠最基礎的『交換』就有了今天的這一切,除了流通在我們、凱恩之角、法藍的諸多貴族、珈藍學院的學生之間的金幣以外,他的唯一支出就是建造塞拉芙使用的技術。
「而路西安告訴我,塞拉芙模擬出的龍威是真實的——甚至比真龍還要真實。那麼,動動你們的腦子想一想,假如他背後真的有人,足以提供這樣的技術,足以製造出比巨龍還要真實的威壓,足以差遣一個擁有這種能力、氣度的年輕人……以他真正的本事,目的只是簡簡單單來對付我們幾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別傻了,他從一開始就在針對高塔!」
克拉克公爵的質問在溫泉鄉里飄蕩,剩下幾人一時間都沒有話說。
「那……到底是什麼人敢對高塔出手……」
「問題就出在這裡。」蓋恩哼了聲,「他最終對高塔出手了,而且出手後還安然無恙地活著……高塔方面沒有發怒嗎?不,教宗怒不可遏,但是他把怒火發泄在了我身上。
「你們難道不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嗎?你們對局勢的變化一籌莫展之時,因為變革惱羞成怒時,對手下那群飯桶恨鐵不成鋼時,不也是如此?往往這時候越憤怒,就越透露出一個事實……束手無策,無能為力才會狂怒不止。」
「你是說,高塔對那小子束手無策?」
「或者說因為他『背後的人』。那小子也不過一個天賦出眾的法師罷了,我覺得這一點更合理。我還有一個猜測,一個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想法。」克拉克緩緩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牧馬平原要變天了。」
「自一年前晨星的變故後,晨星就驅逐了境內所有的高塔勢力。兩個多月前,晨星突然顯露神跡,這在近幾十年的牧馬平原上還是頭一次,接著他們便開始信奉灰燼公爵嘉頓……要說這兩者之間沒有聯繫,誰會相信?
「前不久路西安告訴我,高塔里有一名與他交好的主祭莫名失蹤了,而他的空缺被悄無聲息地填補。假如米勒主祭戰死、因病去世,高塔方面都不會表現得如此冷漠,他們甚至將戰死的主祭雕像豎立在了真理廣場!對此唯一解釋就是他死於秘密行動……至於什麼秘密行動,算算時間,多半和發生在晨星的事情有關。那位米勒閣下,興許就是被當成了扔進晨星探路的石子。」
「那……我們該怎麼做?」科洛皺眉道:「我們要想辦法對那小子出手嗎?」
「出手?」克拉克哼了聲:「憑什麼?高塔從數百年前就開始滲透議會家族,而那個時候的高塔,孱弱得就像個嬰兒。然而,過去了這麼多年,這個嬰兒成長為了健壯的青年嗎?不,沒有,他頂多長成了一個任性、蠻不講理的孩子,只會將怨氣發泄在他的僕人——也就是我們身上。
「回想一下我們的所作所為——我們臣服,或說信服的,是這個嬰兒嗎?不,是嬰兒背後強大的父母。我們相信此時的虔誠會換來今後女神的庇佑和恩賜,所以才聽信這個孩子,任由他胡作非為,幫助他一步步成長為今天這個樣子。
「但現在,我對這種做法是否正確產生了懷疑。
「回到那個把我們耍得團團轉的小子身上,你們有沒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仿佛他所做的這一切並非為了真正『得到』什麼,而是單純在展示……」
「沒錯,就像劍士明明具備一擊斃命的實力,卻偏偏用花哨的劍術吸引周圍女士的頻頻喝彩一樣!」科洛贊同道,從那天被沐言的演說折服後他就這樣想了。
「是的,他就是在展示什麼,展示自己的能力,展示自己的頭腦。」克拉克環顧四周,指著溫泉邊緣的凹陷。
「最初,溫泉鄉有十四席,這麼多年過去,僅剩我們四人,剩下那些看似都成了我們四家發展壯大的養分,被解體、吞併……但諸位心裡都清楚,議會家族與其他家族不同,除了廢物似的卡特家以外,沒有一家需要這種『養分』,我們這樣做也不過是在向高塔展示我們的頭腦和力量,掃清它成長路上的絆腳石,讓我們的『效忠』更有價值……
「而那小子的舉動,又與我們當初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區別?」
「那他是為了做給誰看?」弗蘭克問。
「我們當初又是為了給誰看?」克拉克笑笑,「晨星已經變天了,查理三世雖然蠢,但他是個懂事的皇帝,而且比誰都要惜命,所以他毫無保留地放棄了聖言者,倒向嘉頓。珈藍突然出現了一個能帶來奇蹟的年輕人,又向高塔表現出敵意……
「我也無法告訴你們確切的身份信息,但我敢斷言,這小子背後的人至少是神明級別的,或者說他在試圖向一位神明展示自己的力量。
「想想吧,神明索求的是什麼?是信仰,是信徒,說白了就是人口。他們似乎遵循某種規則,無法直接出手,只能讓各自的信徒展開較量……
「比起那小子我們已經晚了一步,成了他身後的布景板,將舞台拱手讓出。假如神明間爆發了戰爭,最終能夠得到神明青睞,從而活下來的,必定是最有價值的那個——你們猜猜會是誰?是那小子,還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間的我們?
「是時候展現自己的價值了,諸位,這也是我召集你們來此的目的。我們應當做出一個決斷,是選擇高塔,還是靜觀其變。議會家族能否在亂流中屹立不倒,珈藍是否依舊立於牧馬平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今天的決定。」
氣氛凝重起來,幾位法藍城最具權勢的人各自陰沉著臉,眉頭緊鎖。
「臟器被凍結一個早上的滋味不好受吧,蓋恩。」弗蘭克咧嘴笑道:「我記得你是個睚眥必報的傢伙,小時候被罵了句『死人臉』,一定要追著那傢伙捆起來扔進湖裡。」
蓋恩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也懶得動腦筋。」弗蘭克攤手道:「所以還是聽你的。」他望向科洛,這位老對手望過來的目光竟然還有些敬佩。
「真羨慕你能這麼坦誠,弗蘭克。」科洛嘆了口氣,「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靜觀其變』就一定是做出了其他選擇嗎?這難道不是最忌諱的觀望和搖擺不定?」
「不,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羅恩·加西亞搶在蓋恩前開口:「現在仔細想想,當初促使威廉和道恩下定決心的多半也是這小子背後的勢力,換句話說,是『有人』選中了他們,而非他們選中了那小子。但正因我們猜錯了,所以才會對他施以援手——這在現在看來反而是正確的,那為什麼不繼續保持觀望,『正確』下去?」
「那……如果高塔對那小子動手呢?」科洛又問。
羅恩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三人的目光匯聚在克拉克公爵臉上。
「很快就會有答案了。」他緩聲道:「很快,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