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4 第十九章 亂神鎮(第四十一節完)(2/2)
「如果嫻詩沒猜錯,芸芸應當是剛剛和『它』達成了新的共識吧?」純白的梅嫻詩淡淡說著。為她換上清冷的男生聽起來沒有絲毫違和。
「雖然我家詩詩很少開口,但依子一直覺得你才是整個雲裳仙府最聰明的那個。」曲芸聞言露出欣賞的笑容。
梅嫻詩卻謙虛道:「嫻詩愚鈍,有些見識也全倚仗著萬年的積累。芸芸卻是只有一年呢。」
曲芸搖搖頭,坦白道:「我答應回答它幾個問題,以此為代價交換幾條幫助我們完成儀式用的靈魂。
時間是肉身的監獄,肉身是靈魂的囚籠。白天的鎮民們擁有半條生命,卻沒有了靈魂;夜晚的怪物擁有完整的靈魂,卻早已失去了生命。
這整整一鎮子半生之人的靈魂去了哪裡?那自然是在這世界的主人手上。」
「所以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局勢穩定下來後,任姐又變回了那種小心翼翼的性格,糯糯問道。
雖說當時慷慨就義大義凜然,但是事後回想起來,她還是對自己「死過一次」的狀態十分擔心的。
但見同樣被系統標記為「已死亡」的曲芸一副泰然自若的架勢,就想到這「死亡」狀態的玄機恐怕就藏在這句被隱藏在亂神鎮各處的箴言中了。
而其餘的人和怪物們也都投來各自好奇的目光,即便當初將這條消息傳遞給曲芸的梅嫻詩也不例外。
「說到這個,我想你們應該都清楚的。時間不逆,這是任何力量都無法顛覆的真理。而亂神鎮的六月六十六日循環往復,玄機便在這句話中了。
亂神鎮的每一位鎮民都是名為『死亡』的監獄裡的囚徒。出於這個特殊環境的規律,以及世界主人『它』的意圖,他們的身體在一種『半生半死』,實則『永生永死』的狀態下循環往復,如反覆重放的電影片段般重複著固定的軌跡。
但這僅僅是『重複』,而非『循環』;外界的時間還是在正常進行著的。我們之所以在這場遊戲中一定要被替換身體,如果不是此方世界的規律太過霸道連遊戲系統也無法撼動,那麼還有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如果遊戲系統讓我們以自己正常的身體進入這個世界,我們很快就會根據自己身體的變化,比如飢餓和睏倦等發現亂神鎮的虛假「循環」背後「重複」的真相。
畢竟我們可不是『被困於時間囚籠中的永生永死的肉身』對嗎?
至於後半句『肉身是靈魂的囚籠』嘛……你們有沒有想過,亂神鎮上為什麼會在酒館和加油站等很多地方留下這句箴言呢?」曲芸言簡意賅地解釋了這些在逼『它』現身前沒能確定的假設,然後笑眯眯問道。
「因為……曾經有,甚者可能有不止一波應選者把這裡當做遊戲場地,並且對這個世界理解到遠比我們更深的地步還未能通關,最後因為心中的遺憾留下了線索?」
數秒的沉默後,尹熙頤試探著問道。只是說到最後連自己都感覺不太靠譜地搖了搖頭。
「不,如果是玩家,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釋他們給後人留下線索的目的。拉馬克遊戲的應選者是不可能浪費最後一秒求生時間去給後人做出提示的,」梅嫻詩十分自信地否定道:
「嫻詩以為應當是這小鎮的原住民存在一些『覺醒者』或者『超脫者』之類意識到自身狀態的人,為了尋求自身的解脫才想方設法留下了這些線索。」
「對!」曲芸用瘦弱的手指捲起比平時捲曲許多的頭髮贊同道:「亂神鎮這些在『重複』的幻覺中被虛假的時間感所囚禁的肉身的主人中,有一些人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和小鎮的真相,所以留下了各種各樣的線索。
或許為了等待像我們這樣的外來者拯救他們,或者只是為了防止自己再次遺忘真相變得渾渾噩噩。
這些覺醒者的靈魂被囚禁在自己的肉身之中,每天完全無法或者只有極短的時間能夠清醒或者控制自己的身體。楓兒看到我在『我』的日記本上寫下內容,而我自己卻不知道,便是這個原因了。
而我體內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無疑在尋求幫助和解脫。出於某種規則他們無法直接向我們求助,因此採取了日記和箴言這樣的手段。
『肉身是靈魂的囚籠』這半句說得便是這件事情了。通過日記的內容可以判斷這具肉身在循環往復地被不同的靈魂『穿越』而入。他們有些肯定是像我們一樣的玩家,有些則可能是其它原因誤入亂神鎮的倒霉蛋或者更高位的旅行者。
他們中有些人成功地逃離了亂神鎮的世界規則,另一些則永遠留在了這裡成為了『它』的收藏。
但來來去去,無論怎樣流轉,始終未曾有人將身體的主人解脫——他們才是真正的囚徒,只能隱藏在本應屬於自己的身體中做一個沉默的觀測者,不斷體驗著死亡的折磨。」
聽到這裡,任姐弱弱地念叨了一句:「所以我那天的選擇並沒有錯吧……」
曲芸自然聽到了這一聲本應只是說給自己的呢喃,突然轉過臉來十分認真地一把抱住任棉霜,儘管身高差下她自己的面孔剛剛夠埋在對方的胸口:
「以後,永遠,再也不許你做這種事了,明白嗎?我知道你擔心暴露身份會連累大家,但是已經相處這麼久了,多少對依子有一點信心好嗎?
拉馬克遊戲沒有必死之局,只要有一絲活路,依子便一定能把它找出來。這次你還沒有甄輝齊聰明,哪怕再危險,那危險和結果也是未知的不是嗎?
好歹先把自己的命保住,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之後再有什麼麻煩,交給依子便是了……」
任棉霜忽然感到自己胸口一片濕潤,接著便尷尬地見到善解人意的戈爾貢小姐遞來一張手帕。曲芸卻很快調整好了情緒,認真地看著任姐道:
「如果你以為自己魯莽的犧牲並沒有導致真正的死亡……很遺憾,我只能說這百分之百全是運氣。
讓我們回想一下在這裡見識過的『死亡』。首先是第一晚任姐在酒館裡被牛頭人亂刀砍死,康斯妮和梅嫻詩也都見證了這一點,之後第二天完好無損地『復活』過來;
然後是接下來白天時加油站里發生的爆炸事件。且不論經過,最後的死者包括兩位敵方應選者,加油站老闆,身體有著明顯異常,應當是屬於夜晚的怪物的收銀員四人。
結果第二天加油站完全復原,與之相同的是不記得任何事情的加油站老闆,但是另外三人則徹底消失了;
最後就是我們自己。在按照『我』的,也就是這具身體原主的日記去尋找遊戲線索的夜晚,我和小妮子被『它』推下了懸崖而亡。結果如你們現在所見,我們倆還在活蹦亂跳。
說到這裡,你們應該會有一定的猜想了,但是還無法確認。當時的我也是一樣,因此一個多小時前,我們用敵方一個滿街砍人的傢伙做了個實驗。
內容很簡單,就是在一位和『我』這身體原主有特殊關係的小鎮白晝一側的半生鎮民的注視下,誘使那個敵人暴露出了自己身為應選者超出常人理解的能力。
最後的結果是,那個傢伙被整個世界的急性斥力排擠而亡。說句大家都懂的話,就是把甄輝齊一年的運氣壓縮到一天裡,倒霉到死。
至此我便徹底確定了我們各自從不同渠道獲得的,來自小鎮中『覺醒者』所留下的『不要暴露』的情報,指得便是任何被小鎮白晝居民察覺異常的存在,將遭受不死不休的急性世界斥力。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現象,我想就是『它』一開始選擇這裡為亂神鎮的原因了。就我當下的認知,底層宇宙不存在任何一位神祇能夠創造或改變亂神鎮這種層級的規則。
所以『它』應當也只是發現了這裡,對於這裡的規則加以利用,繼而構建起它的國土。
我說的對嗎?回不了家的主人先生?」
短暫的死寂,接著大家便聽到了那個曾經聽到過一次的空靈而冰冷,仿佛死亡本身般的聲音:「繼續說下去,這是我們交易的最後部分。」
他的聲音並非自眾人內心中響起,卻也完全分辨不出來由。就好像它來自整個世界,就好像亂神鎮的空氣無根無源地在眾人耳邊自發震動成語言。
曲芸笑了笑,順從地繼續下去:「因此推斷,加油站發生的事情也就顯而易見了。兩位敵方團員在普通的白晝鎮民——加油站老闆的面前觸發了『暴露』的條件,因此被世界急性排斥而亡。
接下來第二天處於半生半死狀態的老闆照舊出現,兩個被世界清除的玩家靈魂被小蜥蜴的手下收走,自然是不得超生了。至此為止,一切看起來十分理所應當。
但是,卻隱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那就是,收銀員哪去了?
之後我們和再次『刷新』的加油站老闆確認過,他表示並沒有存在過收銀員這樣一個員工。這也就說明,十分肯定不可能是敵方玩家的收銀員,卻像是觸發『暴露』的兩位應選者一樣被世界抹消了。
更進一步講,通過收銀員古怪的身體形態和只能是他用塗改液留在收銀機上的箴言可以判斷,他應當是一位『覺醒』的夜世界居民。
那麼,為什麼明顯比白晝那個飽受戰爭摧殘的,類似於表世界二十到二十一世紀平凡鎮子凡人鎮民們更加強大的『已死亡』的怪物們時刻生活在恐懼中呢?
誠然,這是因為他們知道『暴露』的規則,就像被佐伊發現的那個牛頭人一樣,知道自己死到臨頭。這些夜晚的死者出行時不得不用亡者之霧驅逐白晝的半生者也是這個原因。
但這並不是全部。另一個原因是,即便沒有『暴露』,他們也不像被『它』所詛咒,所占有了靈魂的亂神鎮白晝鎮民那樣半生半死,永遠輪迴。
如果他們在夜晚死亡,就會像任姐,像如今這些白晝的居民們一樣被『它』取走靈魂,淪為喪失自主意識的玩偶;
如果他們在白晝死亡,那麼已經死掉的他們就會同時失去生命和靈魂,像加油站的收銀員那樣直接被世界抹消!」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表情各異。有些人露出滿臉驚詫,有些則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時間是肉身的監獄,肉身是靈魂的囚籠。
短短一句箴言被覺醒者們小心翼翼地銘刻在亂神鎮的各處隱秘之中,其間包含著多少難以言喻的苦難,掙扎,困惑與絕望?
但這絕非「它」的殘忍。生命不復,死亡原本就是自然規律的一部分。
「很好,作為附加條件,你確實幫助我找到了這個世界的漏洞所在,」那個空靈而給人感覺高高在上的聲音再度憑空響起:
「以此為回報,我會贈與你一條額外的靈魂代替被你放走那個應選者,並在我們的交易確實完成後,允許她活著離開我的國度。還有你所要的自己身體原主這一對姐妹的靈魂,我也會放她們自由。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她們的本質已經是宇宙均衡時間上百萬年前的古人了。一旦離開亂神鎮特殊的規則,以她們的肉體凡胎必將立刻灰飛煙滅。」
曲芸聞言只是笑了笑:「既然能看穿亂神鎮的世界,依子自然也清楚這一點,就不勞您老這高於世界神的唯一神殿下費心了。接下來讓我們完成交易吧:
依子會讓我們的百鬼行者幫你開門,你回來後就直接幫我們完成儀式,送我們離開亂神鎮。遊戲系統自然會完成其餘的工作。當然,狗已經是我們的了,還會按照約定好的繼續屬於我們。
依子相信你不會做什麼多餘的手腳,畢竟你我無冤無仇也沒有任何利益上的衝突。不過還是要毫無惡意地提醒一句,如果在您強大的神力下依子出了什麼問題,事先布下的【放逐】法陣就會自動被觸發。
最後無論我們得到怎樣的結局,您恐怕都只能自求多福是否在百萬年後還會遇到一個能幫你回到這邊的人了。唯有系統傳送才能永久斷開法師與放逐法陣的聯繫。」
她說著也不搭理那位存在的反應,自顧自從徽章空間取出『我』的日記,翻開最新的一頁把一張黑卡夾在裡面。
頁面上已經用曲芸自己的筆跡寫了一段話:
「生命不復,但死亡並非終點,安息絕非最好的歸宿。雖然或許已經生活了許久,但你們終還年輕,去看看豐富多彩的世界吧。除了無止盡的折磨與重複外,諸天萬域還有很多有趣的東西。
命運終究該攥在自己的手裡,去拉馬克遊戲裡掙扎求生,變強,或者為自己的弱小承擔代價。但無論如何,這都會是你自己的意志,而非虛無縹緲的神明命運所做出的選擇。
以上,算作是對於你幫助依子通關本場遊戲的謝禮。
PS,能撐過第一場遊戲的話,可以先把身體恢復一下。我們那裡可沒有什麼治不好的殘疾哦。」
雖然依舊憐香惜玉,甚至還多出一份幫助過自己的感激,但曲芸並沒有像在涔雲界時那樣直接邀請她們入隊,而是給了她們一個可以自己選擇的可能。
無論如何,現在的雲裳仙府都沒有照顧和培養新人的餘力。曲芸不惜自掏腰包把母親放生,為得便是在接下來的遊戲裡放長線釣大魚。
即便以她遊玩的心態來講,馬上就要打Boss了再新組零級號來培養也確實不太妥當。
直到這時,後知後覺的甄輝齊才突然指著自己的鼻子戰戰兢兢地變成了鬥雞眼:「靈……靈魂行者?」
「是啊,依子之前可是說過,我們這場遊戲的通關全都要仰仗甄大公子呢!」曲芸露出了招牌式的不懷好意的笑容:
「如果不是倚仗你的存在和這位存在達成了共識,讓他出手一瞬間剝奪了樓里所有鎮民的生命,我們恐怕要栽在那位母親大人的手上呢。」
「可,可是……要我……做什麼?」甄輝齊抖成鵪鶉,頗有種在學校好好上著語文課突然被禁衛軍抓去面聖,然後皇帝陛下苦口婆心告訴自己拯救世界全靠你了的感覺。
不過隨即想到了之前骷髏杖的一系列詭異操作,胸口七上八下的小心臟也算是有了個著落。
「如果你想要倚仗骷髏杖的話,我勸你還是放棄吧,」曲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給甄輝齊當頭一盆冷水:「因為這件事唯有靠你自己的力量才能辦到。好吧,不逗你了,其實很簡單,把刻耳柏洛斯召喚過來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把它叫來有什麼用?還有,那位存在……究竟是誰?」甄輝齊不敢置信地問道,最後半句還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
「看看你自己的模樣,再想想你這些天在亂神鎮見到過的所有怪物,是否有什麼共性?」曲芸似乎並不想說出那個名字,只是笑眯眯地提示到。
「在咱們的世界,奧波爾本是古時稱為希臘的土地使用過的鐵質貨幣,而德拉馬克則是表世界愛琴共和國現在的貨幣。」熟讀各種商業專著的尹熙頤補充道。
梅嫻詩也不咸不淡地跟了一句:「芸芸說了他是位超越世界神的唯一存在。底層宇宙的諸天萬域多是大同小異的重複,但這種真正唯一性的世界卻不常見。你去過的,許只有一處。」
……
眾人化作道道白光閃過,午夜迴轉,亂神鎮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今天,還是六月六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