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3 第十八章下 間年興衰亂世纏(第四十一節完)(2/2)
顯然,曲芸是十分緊張的。精通察言觀色的她從這數萬民眾的神態中感受到了敬仰與善意。
而大量陌生人的善意顯然是她所從未接觸過的,十分疏離困惑又因此惹人驚惶的感覺。
對於這樣的曲芸,龍女姐姐沒有掙脫被死命緊握的手。同樣沒有在肉身力量上浪費一點進化點的兩人,天生擁有龍族血脈的龍女姐姐有著曲芸無法企及的堅韌。
取而代之,她只是用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暗中安慰她不必驚慌,明里向天下人昭告兩人的關係。
「這些是……姐姐的信徒?因為你平定天下,所以趕來歌功頌德?不對啊,這個時代哪有這麼多虔誠的人……難道是你告訴他們只有說服我留下才能得救,特意組織起來的?」一絲驚慌中,曲芸的大腦扔在飛速分析著。
若是龍女姐姐為了要她留下真的這樣做了,如今的她也不會再生氣。先前對於表世界的厭棄,對於眾多人類的集合所能體現出的愚昧與疏離,在屠殺一大片該殺之人後也變得淡漠起來。
曲芸心中沒有任何道德觀念,但依照自己一套獨特的標準,她心裡也清楚:若是別人欺負到你頭上,你自當去恨去怨去趕盡殺絕;可若別人只是不喜歡你,誤解你,你沒有任何理由去懲罰他們。
畢竟,問題至少有一半出在自己身上。哪怕你不願意改變,也怪不得別人。
「怎麼會,新燕都城還在重建中,一共有多少人口?我可沒有這麼多信徒,」龍女姐姐嘴角勾起一彎十分欣慰的微笑道:
「我只是告訴他們你會在這個時間在這裡和我約會的消息,並簡單地告訴他們發生過一切的真相,這還是受到你的影響。自古政客遇事都喜歡瞞著百姓,或許有他們的理由吧。
但我想著你最喜歡刨根問底,討厭被假象蒙蔽的性子,又想到如今局勢恐怕已經亂到不可能更亂了,就將一切告訴了他們。
然後,你看到了。他們中有我的信徒,但更多是在這場亂局中倖存下來的普通民眾。而即便是我的信徒,也是為了你而非我來到這裡。
他們想要感謝你在先前的事情中所作所為,想要感謝你沒有因為受了委屈而遷怒他們這些留在新燕都城的凡人。還有,感謝你為這個世界對抗即將到來的末日災難,給出了一份可能性。
至於你的指揮謀劃能幫表世界贏得最後結果的事情,妹妹總該清楚那只是我自己的判斷。不像你已經做過的這些,沒有任何證據。
即便我講出來說你就是救世主,恐怕除了狂信徒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而龍女廟,不可能存在也不會允許出現狂信徒。」
下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民眾聽不到廟宇主殿屋頂上兩人的耳語,但見到龍女娘娘停止說話轉過頭看向他們,便紛紛
「謝曲芸娘娘救世之恩!」
聲音紛亂無組織,比起普通的喧鬧又顯得有些低沉鄭重。不過眾多凌亂的祈願聲混在一起,那噪音也終歸就只能是噪音了。也就曲芸的耳朵,能忍著令人頭疼的嘈雜從中分辨出每一道訴說的內容。
很多人一邊訴說著,一邊遍屈膝跪下,甚至還有人向著這邊叩首。很快在櫻花效應下,越來越多的人向著這裡跪下。場面頗為壯觀,嚇得曲芸捏緊龍女姐姐的手更用力了幾分,把自己勒得生疼也不敢放開。
但同樣也有不少人始終只是站著,或者抬頭仰望這裡,或者低頭合手默默訴念。在如今這開放的時代與接納一切思潮的大庸帝國中,也有不少百姓不跪神佛不跪帝皇,這是皇族與律法所允許的。
這樣的人比起將希望寄託於神祇超人,更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守護自己的家園和生活。但同時也從側面說明,他們會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因為一片感恩真心,證明了龍女姐姐並沒有預謀組織今天的事情。
而「曲芸娘娘」這稱謂聽著古怪,其實也實屬正常。首先曲芸的真實姓名早就被臧王府扒出來抖落得世人皆知。而感恩的民眾不懂超人圈子裡的具體情況和世界神的含義,便習慣性地介意龍女姐姐的神號相稱了。
「看,背靠圍牆那隊女中學生是不是很可愛?打頭的那個應該是你喜歡的類型吧?」龍女姐姐感覺曲芸的手有些鬆懈,便打趣道。結果自然是又被捏得更緊。
「回去吧。」曲芸勉力讓自己戴上一副微笑的面具,騰空而起對下面的人群揮了揮手,然後拖著龍女轉身落回內院湖心小亭。
大殿磚石隔絕了鼎沸的人聲,聚攏的人群也開始漸漸散去。
「你就這麼喜歡這個世界?」曲芸有些困惑地提問道。
龍女姐姐所做的一切,曲芸覺得一直體現出一種十分抗拒給自己增加負擔的樣子,即便在如今自己已經覺得無所謂的情況下;
然而與此同時,她又在不遺餘力地為救世而努力著。這和自己那種為了戀人而做的感覺不一樣,更像是一種矛盾的,兩難的困境。
既想要她留下參與清算為這表世界一戰,又小心翼翼地生怕做得太多勉強了她的意志。
這是一種曲芸很難理解的狀況。拋開個人感情不談,如果讓曲芸選擇,只要自己更在意這個世界,就會選擇直言請求自己的戀人要她留下來幫助自己對抗末日;如果她更愛自己的戀人,就會義無反顧地拋棄世界兩人遠走高飛。
可以理解對大多數人而言兩者都是重要的,甚至難以取捨的事情。但以她清晰的邏輯判斷卻並不認為分清一個主次是十分困難的事情。
說實話,如果此刻龍女姐姐告訴她比起她自己更愛這個世界,曲芸也不會覺得太過難受,反而會因為解決掉心中長久的困惑而有一絲輕鬆。
龍女姐姐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秘密,答案卻出乎曲芸的預料:
「嗯,不止是喜歡。出於自身血脈的原因,我與它的關係,有點類似於你家那隻小吸血鬼之於你。所以即便我不願意,也不得不為了救世傾盡全力。」
「所以你一直在變得更加虛弱,是因為【清算】將近,表世界受到了波及?不對啊,【清算】畢竟還沒有到來,就算將來我們會輸,目前也還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啊?」曲芸疑惑道。
「你說對了一半。具體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只能從祖先遺留的隻言片語中猜測:
『承載天命,以先神索福克勒斯之名,我金龍族願以己身血脈鎮壓祖地數界氣運。界在血脈在,界亡血脈亡。』
我們的世界並非尚未受到影響。隨著清算接近,世界本身的歷史軌跡與命運都在遭受異常的扭曲。而從祖先留下的話中,我可以感受到這種變化對自己的影響。
所以芸兒請不要自責。姐姐目前的狀況絕非僅僅是因為把龍珠給了你造成的。」
曲芸抓到了重點。並且意識到了絕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想到的,其中蘊含的重大問題:
「所以說,【清算】本身就是一種不自然的東西?」
「不知道。幾次動盪,先祖的遺訓流失得很厲害。到了我這裡,也就只剩下說給妹妹聽過的那幾句了,」龍女姐姐黯然一嘆,隨即卻又笑眯眯轉移了話題:
「說好了今天叫你過來,是要送你件禮物,給你個驚喜的。還沒給你呢,忘了麼?」
哎?!曲芸怔愣,剛才那麼大的排場,難道還不算是給依子的禮物?
隨即轉念一想,剛剛經歷的比起驚喜確實更像是驚嚇,自己到現在都還未能消化掉那些陌生的情感。
把自己叫來又是戲耍又是驚嚇的……龍女姐姐可沒有那麼皮,又不是康斯妮。
還在想著,就見龍女姐姐廣袖一揮落座琴頭,撫弄古琴奏響一曲明顯是剛剛完成的曲調開始彈唱起來:
且聽靈咒誰吟,忽聞域塔仙音繞。魔晶璀璨,血燭幽暗,葵池靜好。禍雨飄搖,柔荑撥撫,弄心慌貌。末世人間亂,唯依如故,奏一曲,傾一笑。
怎奈時事難造,兩願情,離多聚少。時光難逆,運能流轉,死生豈料。姊妹惜別,師徒兩散,夢華終了。命數如有願,伊人體大,普天渺小。
龍女姐姐的聲音宛若自雪山淌入大海的溪流。時而清雅秀麗,時而大氣磅礴,只是始終含著一絲滋養生機的溫柔。
彈唱夾雜了許多古琴的支聲,間奏。從引子到尾聲也過去了五六分鐘,加之聚攏的人群都在小心不叨擾兩位娘娘的約會,此時已完全聽不到外面的喧囂了。
一曲衷情。短短一首詞,以庸式含蓄寄託了龍女姐姐所有的愛戀與眷戀。
對她的,對這個世界的……
曲芸久久未能言聲,而龍女姐姐就只是始終坐在那裡,笑眯眯看著她的狼狽。
真是壞心眼,就喜歡欺負人……曲芸拭去淚漬,移開視線嘟噥了一句:「龍吟曲?」
「嗯,《龍吟曲·別離詞》,是送你的禮物。等你的時候才剛譜完。」龍女姐姐點頭笑道。
一首別離詞,其間的含義怎能逃得過曲芸的細膩?她明顯察覺到這兩闋龍吟曲中蘊含的晦暗意味,終究忍不住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直言問出:「李宗說過,你我二人只能活下一個……」
「那是諾查丹馬斯的預言,」龍女姐姐依舊含笑回答:「祖上留下的讓我們血脈世代守護這世界的話,讓李宗覺得有些擔心,便去找了諾查丹馬斯。不過預言的內容很模糊,你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將龍珠給了你之後的虛弱……雖然是永久性的損傷,但並非不可逆,也並不會導致我直接衰弱到死亡。
我的命運與這世界冥冥中有所關聯,待到【清算】一過,無非重新來過,也不是無法再次進化到如今的境界。
身在遊戲之中,哪怕我們避過了末日,還不同樣是一句死生豈料?所以說對姐姐而言啊,只要我們始終心裡有著彼此,相伴到最後。無論誰先離開,都是足夠幸福美好的結局呢。
不必長相廝守,只需曾經擁有。」
聞言,曲芸反而放寬了心。
隨著龍女姐姐身體日漸衰弱,她一直在擔心李宗所說的那些有著更加實際的緣由。比如失去了龍珠就會導致龍女姐姐無可避免地走向死亡之類。
現在知道她的衰弱只是暫時的,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並不會導致姐姐大人隕落,曲芸立刻就鬆了口氣。至於預言什麼的,她並不很擔心。
畢竟對於一個奇蹟創造者而言,命運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沒想到姐姐竟有著這樣的覺悟,倒是依子落了下乘。如此也好,我回去問問夥伴們的意見,大家都願意的話,我們便留下來,陪姐姐背水一戰。」
……
隔日,呂梁軍事基地。
「主人,還是讓我一個人去吧。那三十三和咱們交手過不止一次了,身份再明顯不過。她居然還把關鍵的鑰匙用信件寄過來!關於霍憫陽的這條情報,明顯是使徒陷阱啊!」康斯妮不滿地嘟噥著,跟在已經飛進基地的曲芸身後。
她跟得很緊,儘管藍楓一再保證沒有問題,還是生怕主人被突如其來的核爆傷到而自己來不及保護。
曲芸則不解釋也不理睬,只是認真地觀察著這偽造成巨型潛艇一般的地下基地。最終,她停在了建築結構的最底部,將小號儲本外形的電子鑰匙插到了金屬板縫隙間幾乎不可能發現的插槽內。
「果然是精金,沒有收到這封信,恐怕永遠也無法找到這裡。」曲芸呢喃自語。
明顯帶有魔法加持的暗門無聲滑開,露出一個狹小的空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嵌在地板上的輻射標誌,很大一片,占據半個房間,看得康斯妮心裡咯噔一下。很顯然,用於基地自毀的核武器便是隱藏在這裡。
再往上看,地面上整齊地擺著三件東西:一張純銀半臉面具,一桿煙槍,一本漆黑封皮的筆記。
在它們後面還有一具完好無損,若非能夠聽到沒有呼吸心跳脈搏,根本無法確認生死的,死因不明且十分完好的屍體,正對著門盤膝而坐。
霍憫陽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