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截流分光(下)(2/2)
複雜的錶盤上不止有時、分、秒的指針,中央位置還附加了顯示年份與月份的小盤。此刻小盤中指針所向的刻度,卻並非任何一個數字,而是清清楚楚,用金字陰刻在盤面上的三個蠅頭小楷。
十年前。」……這是什麼意思?「
「正如這隻手錶告訴我們的,現在的時間是『十年前』。」
李理將衣袖拉下,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激活的屏幕上掛著電子時鐘窗口,顯示時間為12:00。在電子時鐘頂端不起眼的角落處,那裡顯示的年份,也同樣是匪夷所思的「十年前」三個字。
明白這並非是某種惡作劇後,周雨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們所感知的只有現在。這是由我們的思維和記憶系統決定的。」李理說,「但這並不證明時間流逝真的存在,那不過是一系列事件的有序疊加和解讀。若以更高的緯度來看,此刻的我們只是進程中的一個特定點。未來已定,而過去可追。我們都是電影膠捲里的人物,先生。所有畫面之集合構成了我們的存在,然而我們自身卻無法總覽全卷,我們體會的只是出現在屏幕上的那一幀。而對於一個剪輯者,他可以將不同時段的畫拼貼在一起。那在我們看來那就如同回到了過去。」
雖然不理解對方提起這些的意圖,周雨聽懂了她的比喻。他搖頭說:「那樣的話只是另一個獨立的時空,並不是回到過去。我們仍然在自己原來的點上。」
「那取決於什麼是『我』。」
「這些毫無意義。」周雨說,「這裡只是一座偽城。如果是十年前的米根竹市,不可能有另一個名字。」
雖然並不關注城市文化,但城市名稱這樣的東西是不可能隨意變更的。光是與城市同名的米根竹大學的歷史,據說就在六十年以上。
「這正是問題所在。若是認定此地存在著真實而連貫的歷史,就會發現其中有諸多矛盾。我認為這即是此地實際的……」
前方的老人忽然停住了腳步,直挺挺地站在街邊,原本似乎準備說些什麼的李理也因此而頓住話頭。他們站在大約三四米外的地方,從側面仍然能看到老人面上殘留的笑容。
雖然只是萍水相逢,看到那僵硬如面具的表情時,周雨還是感到少許異樣在心底攪動。
「他現在怎麼了?」
「他在等待結局。」李理語調平穩地說,「一個人快要抵達終點前,理應有權利休憩一會兒,做做準備,儘管我們不知道眼下他是否還存在於軀殼內。」
「你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我不知道。我還沒搞清楚他是否『活』過。」
「你這句話應該不是什麼修辭吧?把人生沒有意義比喻成行屍走肉之類的。」
「我敢保證沒有這層意思。本分而恪守職責的中低層成員是社會賴以延續的基石。從這個角度而言,他們的人生意義重大,周雨先生,遠遠勝過部分天才鑑於在我們的文明模式下,天才總是能以充分的資源堆砌出來。」
聽到這番話,周雨偏頭看了看她。
「真意外。我還以為你是精英主義者。」
李理淡淡地微笑起來。「誠然我見過一些被稱作精英的人,他們在某些方面是很值得欽佩的。」她說,「另一些方面嘛,你會發現智慧與人性、知識與美德,這兩類品質非但不能彼此促進,反而在大部分時候一個勁兒地打壓對方。在這件事上,我的兄長是頗具代表性的,他有著一切上流社會能靠後天培養出來的必須品質。他風度翩翩,謙遜有禮。然而在我看來,那是一種後天的規訓,文明加諸於外表的包裝,他心中並無發乎天然的道德準則我很樂意再說說他的壞話,可惜現在時機不大方便。你看,去終點的車來了。」
馬路的盡頭駛來一輛深藍色的計程車。它划過靜謐的夜色,悄然停在靜止的老人面前。副駕駛座的車門自行打開,老人僵硬地鑽了進去。
趁著這個時機,李理扶著周雨快速走了過去。她顧自拉開后座的車門,把周雨攙扶進車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