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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裁決(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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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妮婭的身體往旁邊傾倒,踉蹌了半步。她站穩腳跟,伸右手摸了摸臉。她的臉頰倒沒有刺痛感,不過那也許是因為她右手上的傷就夠嗆了。等她確定自己基本還算活著,這才轉頭飛快地瞄向身後。借著廚房的燈光,她看見餐桌旁最靠外側的椅子已經翻倒了,也許是被拆碎了。她在匆匆一瞥里只能看見椅背橫倒在地,而四隻椅腳全都只剩下短短一截。霎時間她腦袋裡想像出了異常具體而駭人的一幕:她哥哥就這麼倒在地上,軀幹跟椅背著地的走向一致,斷肢四處散落。她的胸膛內側猛烈地震動了一下,那種臨危不亂的平靜被擾亂了。

她又回頭去看羅得,腦中飛速地思考著。情況有些叫人絕望,她不得不承認這點,但她還是要繼續冒險下去,像在一塊逐漸壓低的鐵壁上四處敲打,指望哪處還藏著能逃出生天的縫隙,直到一個模糊的主意逐漸在她腦袋裡形成。

「我確實看見了。」她說,「好吧,這就是幫你脫困的東西,我承認它讓人印象深刻……不過你有什麼證據能把它當作神跡呢?」

羅得的臉上顯得很陰森,似乎在考慮用那影子似的東西抽她一下。但他沒這麼做,於是詹妮婭相當冒險地繼續往下說:「就我知道的故事裡,可從來沒有哪個聖人施展神跡是用上這種……要怎麼稱呼它?被選中的記號?可是它看起來一點也不神聖。我覺得它看起來像巫術和魔鬼的手段。你有什麼辦法證明它神聖呢?」

「我能讓它吞食你的血肉。」羅德輕輕地說,「我會把你的頭顱懸掛在你那荒唐的家門口,就像把異教徒將領的頭顱懸掛在他們的城門上。」

若說這句話毫不可怕,那是假的,但詹妮婭還是決定把計劃貫徹到底。她橫下心不表露任何怯懦,而是以稍帶挑釁的口吻說:「你是可以這麼做,但我可不知道經書里有哪個聖人是這麼幹的,只有異教的惡神才幹這樣的事。」

她有點心虛地頓了一下,因為實際上她從未完整地讀完經書。在五記中她只讀過前兩記,並且馬爾科姆總是對《約書亞記》到《約伯記》之間的內容含糊其辭。詹妮婭沒耐性去驗證,但她直覺認為裡頭肯定有點大人不想讓小孩看的東西。不過現在她也沒退路,沒什麼可羞愧的,漢娜還曾經假裝讀過一本根本不存在的書,只為了逗一下萊曼取樂。

「只有莎樂美才會索要聖約翰的腦袋。」她放肆地說,「你要是砍下我的腦袋,那不過就是證明了我才是殉道的聖徒,而你不過是個奉承魔鬼的巫師。就算你殺了我,我也會因為比你虔誠上天堂。」

「胡言亂語。」羅得說,臉上面無表情,肩膀卻激動地微微聳起,「你對天國一無所知。」

「你難道知道得比我更多嗎?」詹妮婭反問道,握刀的指頭悄悄活動,舒緩血流不暢帶來的麻痹,「你要真是受了啟示的人,就該從磐石里變出水,再把水變成酒,那樣才能叫人心服口服。」

「那力量只歸屬於一人。」羅得說,「但我已見過那片樂園……」

他的臉上閃過一陣痴迷,聲音飄忽漸低。詹妮婭意識到這也許是她最後的機會——她可以衝上去,把手裡的麵包刀插進他的腹部。但最後她還是選擇按捺不動,因為成功機會看起來太渺茫了:她和羅得的距離不夠近,刀具不夠可靠,腹部也不夠致命。這些理由都很充分,而在這一切基於理性的考量之外,她還發現自己對這件怪事感到好奇。

「樂園?」她問道。問這句話可能終結了她展開偷襲的最佳機會,但羅得看起來對她的疑問極為滿意。他在窗前徐徐伸開雙手,著迷地朝空氣中的塵埃探去,如同在撫摸欣賞詹妮婭所不能見的事物。

「那一夜我抵達了四河源起之地。」羅得說,「當牢籠崩毀時,我走入了黑夜與迷霧裡。那霧氣是明亮的,可過度饑渴讓我接近失明。我在那片原野上徘徊良久,祈禱能獲得庇佑和啟示,而我從未喪失過信念,所以我也理應得到報償。就在那有輝光的霧氣中,我聽見了河流之聲。何等天籟!一切都和經中說得同樣美麗,甚至還要更好。我已看到了那繁茂的果園,還有那些金子、珍珠與紅瑪瑙。我在那園中受洗,重獲新生。」

詹妮婭怔怔地聽著,她看著對方的眼睛,覺得這些說得都是瘋話。可畢竟她也看見過奇怪的景象,海中的懸園。它和孤島監獄外的伊甸又差多少?可是,目睹那景象並沒給她帶來什麼,她可沒增長任何超自然力。有一瞬間她感到茫然,是種脫離了眼下境況,對這巨大世界本身的純粹困惑。但她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立足的位置。「你見到天使了嗎?那些奉命看守的?」

羅德的臉色又沉了下去,真像個被天使從極樂世界趕出來的人。「我聽見了他們的聲音。那些來自天上的人與加利利人。他們教導了我如何從那孤島中脫身。他們給了我自由,因為他們明白我的一舉一動完全是為了更高的意志服務。」

「可你的計劃是什麼呢,羅得?你來到這裡是為什麼?是他們叫你來的?」

也許那只是月光的假象,在短暫的沉默里,詹妮婭竟然覺得羅得臉上是同她一樣茫然的。他仿佛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身處此地,在那些異象與怪事面前,他們誰也把握不了自己的位置。意識到這點幾乎令她要和眼前這個怪物產生共鳴了—負醯皇撬芸贍芤丫繃慫綹紜�

「一切行動都在那宏偉的計劃中。」羅得說,「凡人的眼目不足以窺看全景。」

詹妮婭把腦袋向旁一偏。「他們沒有給你明確的計劃,對不對?」她揣測道,「你只是憑著科萊因的話找到我這裡。可實際上,這也不是他們給你的主意。他們給你的只是——」她伸出胳膊揮了一下,她的影子也依樣行動。「這麼個本事。」

「這麼個本事!」羅得厲聲說,「你以為這是什麼愚蠢的小魔術?」

詹妮婭沉默不語,有意顯出自己無可反駁。她心裡掂量的則是上一次的遭遇。周溫行沒有提起過任何信仰上的話題,赤拉濱也沒有。他們兩個卻顯得比羅得更了解狀況,因為他們對自身的異常之處好像半點都不驚奇。「這不是魔術,但你也不能證明這不是妖法,羅得。如你想證明和你接觸的是神聖的力量,你得拿出更有說服力的證據才行。他們不叫你復活死人,不叫你把水變成酒,卻讓你有這樣聞所未聞的本事,這是什麼道理呢?你總得把這點說通吧?」

她的口吻軟和得簡直叫她自己都陌生,就像她自己已經心虛了,快要被奇蹟給動搖了。她不等對方開口就接著說:「我知道天使也殺人——殺得還不少,不過並不是他們叫你來殺了我哥哥,對吧?是你自己來的,因為科萊因提過我。」

「我的一切思想都瞞不過他們。」羅得說,「我想來這兒,他們早已洞明。而既然我在這兒,那就是他們讓我來的。」

這可真是自成一派的論證,詹妮婭恨恨地想,她要是能在數學證明題上用這種邏輯可得多痛快。而這也是為什麼她始終討厭滿嘴經文的人,從今以後恐怕還會加倍討厭。要是她還有以後的話。「你敢肯定他們讓你來這兒是為了消滅我嗎?科萊因愛殺小孩是因為他覺得這能賦予他淨化和長生,我可不記得這是神說過的。」

「神是慈愛的。」羅得莫名莊重地宣布,「科萊因的出發點是好的,他的心是專注向道的。只是他浪漫化的思想使他誤讀了啟示。」

那可真是個大得離譜的誤讀。詹妮婭抿緊嘴唇,管住舌頭,雙肩卻不由地放鬆了。「那麼,你沒有什麼道理殺我。」

「你是一個褻瀆者,小姑娘。你一定有許多不敬的行徑,有些或許能瞞過我,卻瞞不過神聖的眼目。行邪術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

你乾脆把我綁起來扔河裡好了,詹妮婭心說,看我是沉是浮還是能表演一出魔術逃生。「我可沒行過什麼邪術。科萊因難道沒告訴你嗎?我對他所作的一切就是打了個電話給家長。這難道有什麼邪惡的嗎?」她的口氣里加入了一點質問。「而且你知道我怎麼想嗎,羅得?有可能你真是對的,他們確實是想讓你來找我。可並不是來殺我——你難道沒有想過門徒的職責是傳播教義?」

在最初的幾秒里,羅得似乎在消化她的語言上有障礙,如同那些混跡漢諾瓦的英國佬在試圖聽懂南部口音。詹妮婭不給他組織語言的時機,而是搶先拋出她想到的話術。「是瑪利亞見證了基督的復活——抹大拉的那一個,」她儘量給語氣里兌入一種游移不定的嚮往和好奇,「他們說瑪利亞是個妓女,但她也是蒙受恩賜的門徒,不是嗎?女人也能是最虔誠的信徒……甚至我哥哥也可能是,如果你沒殺了他的話。」

她看見羅得臉上露出一絲譏笑。顯然她有點太心急了,可是覆水難收,她橫下心說:「我哥哥是個見過奇蹟的人,羅得,不管你信不信,這一點千真萬確。在你出現以前,他正告訴我他見到了科萊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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