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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前夜(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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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漢娜睜大她翠綠的眼睛,又咯咯地笑起來。

「天啊,詹妮婭。」她柔和地說,「你真的不擅長和內向的人打交道。不,不全是這樣,我想你是不擅長注意那些真正老實安分的人。」

詹妮婭沉重地點點頭。她實在無可反駁。

「就我看來,」漢娜繼續說,「咱們新來的那一位和萊曼完全不是同類人。萊曼只是笨拙和害羞,詹妮婭。他確實沒辦法同時處理兩件事,而且和別人說起話來也總是慢半拍,但要是你讓他安安心心地坐下來辦自己感興趣的事,實際上他也能做得很好。你看過他為復活節慶典仿寫的十四行詩嗎?詹妮婭,我想你從來注意不到萊曼,因為他是個缺乏複雜性的人,換句話說,是個無趣的好人。」

「你說得我好像只關心惡人。」詹妮婭語氣微弱地抗議道。

「可你確實是這樣的呀。」漢娜理所當然地說。她從床上站起來,走回到桌前,越過窗戶望著前院。

「我一直認為邪惡是有趣的。」她心不在焉地繞著金髮(詹妮婭在她背後翻了個白眼),「那就像是鬼故事的作用一樣。好人就像一杯蛋奶酒與挨著火爐的沙發,會令你自己覺得舒適和安全。可是惡人,詹妮婭,接近惡人會使你自己變得鋒利和敏銳。這更像是一種對抗運動,或者……一種狩獵。是的,我想狩獵是最合適的說法。你正是一隻王牌獵犬呢,詹妮婭。」

「而你現在聽起來真的非常邪惡,漢娜。」

「我覺得我是有一點。」漢娜承認道,「萊曼也說我有點女妖的脾氣呢(詹妮婭第二次翻了白眼)。有時我的確覺得,在合理的尺度內,趣味要比道德更吸引人。我一直很喜歡那種角色,你知道,那些站在邪惡王座旁負責給魔王出主意的軍師。那是個多好的職業呀,既不用承擔任何實際的資產損失,又能盡情把自己的偉大計劃實施在羊群頭上。」

「在現實世界裡,」詹妮婭插嘴說,「我們管這類人叫政客和高級管理人員。」

「我猜從政也是一條出路。」漢娜思考著說(詹妮婭在床上發出哀嚎),「不過我們現在不是在談論職業規劃呀。說回到你哥哥的朋友,我認為他和萊曼並不是一種人。不錯,他們有些表象上的相似:儀表斯文,衣著簡樸,不愛說話,總是聚會裡最容易讓人遺忘的那個。但這都是些流於表面的東西。你不能靠這些就了解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萊曼的沉默是因為他是個羞赧的人,只要落在人群里,他就會心中無數,唯恐冒犯到別人。他信奉著『他人即地獄』這句話,詹妮婭,既害怕別人會傷害他,也害怕他的無知會傷害別人,因為他從出生起就活在那些漂亮的玫瑰色石牆後頭,他所懂得的人不過是些書本里的描述罷了。」

詹妮婭瞪著漢娜在床尾徘徊踱步,出於友誼的體諒而把自己關於厄米亞·萊曼的意見吞回肚子裡。

「但你哥哥的那位朋友,」漢娜又想了想,不太確信地說,「他不像萊曼那樣害怕人群,雖然面對你媽媽時他顯得很遲鈍,但那並不是畏懼。從他的舉止里,我感覺到的不是畏懼,而是不關心。他站在這裡,但又好像並不在這裡……是的,我認為他的沉默是缺乏畏懼的表現。」

「你難道還要誇他勇敢?」

「這怎麼會是一回事呢,詹妮婭?我們通常所說的那種勇氣,毋庸置疑是只能出現在懂得畏懼的人身上的。這就像是出生與死亡,勇氣是在與恐懼鬥爭的過程中產生的。要是你真的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那麼你也不會是個勇敢的人……我想,那倒是會讓你變成一個愚蠢的人,要麼就是危險的人。」

漢娜的目光又飄忽起來,詹妮婭知道她腦袋裡的思緒準是在無數條岔道上高速奔馳。

「邪惡……」漢娜沉思著說,「缺乏敬畏與邪惡本身是極其接近的。如果一個人不害怕任何事,還能一直不被野獸吃掉,那麼他也許同樣是只野獸。」

「這說法過於戲劇化了,漢娜。」

「噢,可是事實如此,不是嗎?」漢娜輕描淡寫地說,「不懼怕牢獄之災與道德準則的人會很輕易犯罪,只要他們認為自己足夠聰明。而且他們可能也真的很聰明,否則就沒法融入一個表面上宣揚秩序的文明社會。你知道,在你根本沒有敬畏之心的時候,要對社會地位高於你的人表現出足夠的尊敬可沒有那麼容易。」

俞曉絨張著嘴,直勾勾地瞪著她。

「天吶,」漢娜心有靈犀地向她眨起眼睛,「我可不是那樣的人呀,詹妮婭。要知道,我待你完全是發自真心的,既關心又敬重呢!你從小就是那麼的神秘和敏銳,到處橫衝直撞,富有行動力……」

「我就當這是誇獎。」詹妮婭將信將疑地說。

「可你說你哥哥的朋友帶來了危險的氣氛。」漢娜好似沒聽見般繼續往下說,「我總是相信你能嗅出正確的道路,那麼當然了,我們應當假定他是個危險人物——雖然我還完全不知道他有什麼危險的地方,我想他不是那種會害怕別人帶給他傷害的人。他是個醫學生,對吧?那麼你覺得他傷害過別人嗎?也許他曾經給病人下慢性毒藥,或者依靠自己對人體結構的了解從背後捅死一個人……」

「我擔憂的不是這類事。」詹妮婭有氣無力地辯解道。

「可他看起來像個適合放在仇殺故事裡的角色。」漢娜掰著指頭細數,「一個懷著殺親之仇的孤兒,一個愛人被搶走的心碎男孩,或者一個被最好的朋友出賣的犧牲品……」

「我相信我們正在遠離正軌,漢娜。」

「和朋友愛上同一個女人?」漢娜揣測道。

詹妮婭如一隻老練獵犬般沉著地指出:「他最好的朋友就是我哥哥,如果不是唯一的朋友的話。」

「噢,那麼,你哥哥非常了解他嗎?也許他對你哥哥懷有某種隱秘的惡意?比方說,嫉妒?」

「不,」詹妮婭遲疑了幾秒,然後用更清晰有力的聲調重複道,「我覺得不是這樣。」

漢娜又開始嘆息,聲音中懷著深深的失望。

「我多希望他還有別的有機會出賣他,或者被他出賣的好朋友。」她滿含遺憾地說,「要是我能猜中一次就好了。而且我也喜歡看這類朋友反目的故事,那會多麼富有戲劇性呀!不管怎麼樣,你想從他身上打聽點什麼嗎?我想我可以幫你去和他聊聊,因為,你知道的,大多數人對我的防備心都很低。」

詹妮婭緩慢而凝重地把自己縮進被窩裡,就像一名潛水員徐徐沉入深海。她已經想要躲開這個過於喧囂熱鬧的世界,但當漢娜滿懷期待地重複詢問時,她還是硬著頭皮同意了。唯獨這件事是鐵證確鑿的,她暗暗想到,你的確可以是一個人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朋友,同時又對她或他腦袋裡運轉的東西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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