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農人之遺(中)(2/2)
店主的臉上立刻浮出一絲冷笑,看來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羅彬瀚本不想貿然把周雨扯進這樁事裡,可現在也不能不拉拉關係。他朝蓋著布的鳥籠揚揚下巴。「這隻鳥,」他語調緩和地說,「我以前就在朋友家裡見過。上次見面以後我也問過他了,他說是放在你這兒寄養的。這麼說你跟他關係不錯嘛。是不是?」
這次他的話竟沒遭到反駁,甚至連冷笑也消失了。店主仿佛是努力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硬邦邦地從鼻腔里哼了一聲。羅彬瀚姑且把這算作是默認。
「很好呀。」他愉快地說,「你和他是朋友,我和他也是朋友。朋友的朋友怎麼就不是朋友呢?既然如此,我們就把上一次的不愉快揭過去吧,怎麼樣?那天大家狀態都很糟糕,我剛上了一整天班,有點喝醉了。那個紅頭髮的被前任甩了,還發了過敏症。我倒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麻煩,不過人人都有日子難過的時候,所以咱們就把那天的事忘了吧。就從今晚重新認識一下,怎麼樣?」
強烈的抗拒從對方的每一處肢體語言裡流露出來。羅彬瀚估計他心裡正在搜腸刮肚地想出些話來反駁自己,撇清他們之間的任何關係。對方越是想這麼做,他就說得越是起勁,臉上掛著最熱情真摯的笑容。與此同時心底卻有點納悶,倒不是因為對方如此拙於辭令,而是對方竟然還沒因為惱羞成怒而動手把他趕出去。上次他被趕走時可是半點挽留的機會都沒有呀!似乎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這位店主的脾氣也奇蹟般改善了。
「我確實喜歡這家店。」他決定更大膽一點,「你們這兒還缺投資嗎?」
店主的表情一下子變了,仿佛並不是聽見滾滾金錢,而是滔天的洪水正席捲而來。他搶在羅彬瀚的話音落地前就急切地喊道:「不需要!」
「真的嗎?」羅彬瀚殷殷地問,「這店設計得多好呀!我覺得要是稍微花點錢宣傳,它肯定會有更多客人上門的。而且我看你也經常不在店裡,想必是諸事繁雜難以抽身吧?你該雇個店員幫幫忙呀。」
他突然想起了羅嘉揚。讓羅嘉揚去一個周溫行見不著的地方是他的待辦事項之一。「其實我就有個堂弟就正在找工作——說是找工作,其實我們只不過希望他別老在家裡蹲著,他得出來活動活動,工錢倒是無所謂。你真的不缺人手?照我看,這地方再投點錢,對外頭宣傳宣傳,再加幾個人手,應該能發展得挺不錯。」
店主的臉上已然泛起青色,右手在櫃檯上幾度抬起,最終卻又放下。他吸著氣說:「你堂弟。」
「你倆說不定挺合得來。」羅彬瀚多少存著點壞心地說。他緊接著卻看見店主臉上浮出一層強烈的怒氣,意識到事情不大對頭。
「難道你認識我堂弟?」他立刻問道,「你知道他是誰?」
店主看起來頗有點後悔,緊緊抿著嘴唇,像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然而最後他仍然重重地喘了口氣。「這裡不歡迎畜生,」他用冰塊般刺冷的聲調說,「也不要你的錢。」
「你還真的認識他?」
「不行嗎?」
「而且你還知道他是我堂弟呢。」羅彬瀚驚奇地說,「怎麼回事?你調查過我?」
店主盯著他不說話。「或者你調查過他?」羅彬瀚繼續猜測,最初的震驚逐漸褪去,而疑雲卻越升越高,「你和他有過節?他惹過你身邊的人?」
「他惹的人還少嗎?」店主依然冷冰冰地說。
「可是他真的惹你了?他傷害過你身邊的人?」
「你覺得你堂弟是那種愛兜圈子的人嗎?」
「你想說他整過你?你本人?」
他得到的回答是沉默。然而那兩隻擱在櫃檯上的手輕顫了幾下,透露出主人激盪的心緒。店裡突然間鴉雀無聲,連黑布之下的籠子裡都不再有動靜,仿佛鸚鵡也知道眼下最好別讓人注意到自己。
「我不會和你多說什麼。」最後店主說,「要是你敢讓那個人進來,你就和他一起滾出去。」
羅彬瀚真沒想過這件事會和羅嘉揚有任何關係。他那些張口就來的渾話突然卡住了,再吐不出一句花言巧語。重重疑惑塞滿了他的胸膛,讓他連裝得雲淡風輕也辦不到了。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終於問:「他怎麼能惹得起你?」
店主看著他,仿佛覺得他這話很可笑。到了這種時候,羅彬瀚決定不再兜兜轉轉。
「上一次,」他直白地說,「那天夜裡你對我動的手……我倆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對吧?你——蔡績,我就當這是你的真名吧,不管你那本事是怎麼來的,難道一個凡人中的壞種還能拿你怎麼樣嗎?竟然叫你這麼記恨他?」
「我的本事?」對方的胸膛起伏著,「你以為我的本事是怎麼來的?」
羅彬瀚抹了一把黏糊糊的額頭。這是個濕悶將雨的夜晚,滿牆紙玫瑰都蒙著一層微藍的幽影,散發出夏夜本不應有的森森寒氣。這股寒氣能從毛孔滲進人的血肉里,使羅彬瀚感到五臟六腑都沉甸甸地往下墜。他朦朦朧朧地想到自己今晚也許就不該來這兒。可是他終歸已經來了,而且是帶著任務來的。從這神秘的店鋪里挖掘出殺死野獸的方法,這難道不就是他想要的嗎?他再度抬起頭,把臉上裝模作樣的虛假神氣全數抹掉,緊緊地盯住那個和他堂弟積怨深重的怪物。
「我的確不知道,」他說,「就在不久前,一個和你有同樣本事的人差點要了我的命,他說這本事是神賜給他的。你呢?你的本事又是誰給的?」
「是個惡鬼給我的。」對方沙啞地回答,臉上露出一種痛苦而自嘲的扭曲笑容,幾乎叫人不忍心直視。「就因為我是個命賤的人,對吧?」
羅彬瀚沒法回答後一個問題。他在桌子底下的右手悄悄握緊,定住自己的心神。「一個真的惡鬼?還是你在說一個壞人?就算真是鬼,你也總叫得上他的名字吧?」
「你那麼想知道?」店主說,聲音里隱含著一股惡意。但羅彬瀚這會兒已經穩住了。「怎麼?你怕我也去找那個惡鬼?」他滿不在乎地回應,「總不能是我那個堂弟乾的吧?」
「我知道他也差點去找了。」
「找什麼?找鬼?」
「找一個能教你武術的人——當時那人說自己的名字是方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