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8 天真預言(中)(2/2)
「不行。別帶著這個東西亂跑。」
這時羅彬瀚終於相信自己的感覺沒錯,那就是荊璜不怎麼喜歡李理或者說這個存放在數據器里自稱為「李理」的程序,荊璜甚至沒有一次用「李理」來稱呼它,而總是說「那個東西」,就好像他根本不認為這個數據器里的結構算得上生命。考慮到荊璜對∈和波帕的態度,羅彬瀚姑且不把他標記為「人工生命體歧視者」。不,荊璜只是單純不喜歡他口袋裡的那一個。而他其實也不應該去問「為什麼」,因為答桉已經在他心裡了,就在上一次他和李理談話以後。但這感覺仍然很奇怪,他怎麼也想像不出荊璜掰掉李理腦袋的畫面,或許這是因為李理比法克更像個「人類」,至少在某些表現上是。
「好吧,」他終於妥協地說,「回頭我就把她放在保險柜里。要是我到了一百五十歲還沒看見你的人影,我就把它傳給我的孫子也可能是捐給市裡的歷史博物館。你自己找去吧。」
「不需要用那麼久。」
羅彬瀚仍然對此表示懷疑。他知道夾人的鵜鶘,知道時間流逝並非絕對,還知道有些地方能叫荊璜忘記自我。這一切都證明荊璜並無保證自己歸期的能力,除非他還有一項羅彬瀚所不知道的巨大秘密(比如他其實完全是羅彬瀚精神分裂所臆想出來的產物)。而每當想像他躺在ICU病房裡插著氧氣管,看見門外走來一個火光熠熠、永不衰老的幻象時,他都有種衝動要一走了之。可是話又說回來,這並不真的由他自己來決定。這不僅僅取決於他自己是否願意回來,還要取決於荊璜是否願意讓他登上賊船。而這一次,不知怎麼,荊璜認為他不能參與,就好像他之前遇到的危險都不算數似的。
他還沒有和荊璜嚴肅地爭論過這個,因為他的確所知甚少,而這不是無畏死亡就能解決的問題。每當他這麼想時有幾部冒險電影的名字就會從他腦袋裡閃現出來,它們的共性是有這麼一個情節:當故事裡的某個角色,無論主角或是配角,因為某種原因而被留在後方休養時,從邏輯上看他們已經毫無作用,並且基本退出了故事主線,可是當他們頭腦一熱時又總能拖著傷軀病體奔赴白熱化的戰場,拯救自己陷入危急關頭的朋友們。要是他也有這種跳躍至關鍵劇情的本領可就太了不起了,不過那樣一來,他剩下的生命可能連羅驕天畢業都看不到。
要做明智的、符合邏輯判斷的事,而那就是留在梨海市靜觀其變。羅彬瀚一邊對自己這麼說,一邊在李理曾經出現的那張沙發上落座。他盯著荊璜說:「我有一種預感。」
「……什麼?」
「你將會死在這次旅途上。就在你回老家結婚以前。」
「滾。」
「我真的好奇你和法克要去什麼樣的地方。」羅彬瀚繼續說,「什麼樣的地方要讓你先兜這麼一大圈把我送回來?我知道你們是去找一個半路失蹤的人,可大概的範圍你總有個數吧?」
「沒有。」
羅彬瀚根本不相信這句話。但他知道荊璜肯定是不會說得更多了。於是他轉而打聽起他們即將要去尋找的那個人。他先前並非沒打聽過,在回到梨海市以前,他問過雅來麗加,問過莫莫羅,甚至還想找法克聊聊(未遂,因為殺人馬與法克不得進入寂靜號)。所有人都承認這件事,但沒有人把這件事說得完全清楚,甚至連雅來麗加也告訴他這件事她了解不多。她可能是撒謊了,可也足以說明這件事有多叫人摸不著頭腦,簡直就是房間裡的勐獁巨象。現在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向當事人打聽這件匪夷所思的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我近來剛剛聽說,」他以神父勸人祈禱般的姿態說,「你有一個妹妹。」
荊璜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這並不代表任何情緒,但羅彬瀚的腳趾尖卻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這是一種基於自身經驗所發展出來的條件反射,對於任何以「我有一個妹妹」為開頭的故事,羅彬瀚的反應就像巴普洛夫的狗那樣忠實。他可以賭咒發誓說自己真心實意地關愛著俞曉絨,但他永遠也不能欺騙真實的生理反應。狗聽到搖鈴就會流口水,而他對這句話的條件反射則是牙齦酸痛、呼吸加速、神經亢奮、偏頭痛發作,以及各類冠心病早期症狀。愛不過是一種信念,而痛苦和生命同樣漫長,憑著俞曉絨的威名與事跡,病魔早晚要將他征服。
他克服了這些症狀的發作,告訴自己世上畢竟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妹妹。有人見人愛的妹妹,有智慧而仁慈的妹妹,有從來不讓哥哥滾出自己視線的妹妹。再說荊璜並不像是一個「兄長」,他看上去連照顧自己的生活都大有問題,羅彬瀚可想像不出他擺出符合自己標準的兄長的樣子。
「我以前從沒想過你還有別的兄弟姐妹,」他對荊璜說,「我以為你是……嗯,獨生子。就像周雨那樣。你只有這一個妹妹?再沒別的什麼同胞了?」
「就只有這個。」
「而她確實是你的血親?我的意思是……你倆同父同母?」
「可以這麼說吧。不過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是什麼樣?」羅彬瀚條件反射地說。他趕緊把自己挺直的後背又貼回沙發靠背上,努力羊裝對這個話題並沒有那麼渴望。這裡沒有什麼事讓他特別想知道,絕對沒有,這不過是「好哥哥俱樂部」里的一次普通閒談。
荊璜流露出一種努力的神情。羅彬瀚只能形容為「努力」,就是說這種表情介於普通人憋氣到五十秒和腹部挨了一刀之間。最後他皺著眉頭說:「她不是生出來的。」
「這麼說你是,」羅彬瀚說,「生出來的?」
「……你以為呢?」
「看過很多特別的出生方式。」羅彬瀚含蓄地說。他的確看過,就在周妤失蹤那一陣里他和周雨差點把周妤家那棟位於郊區的小洋房翻過來。他們因此而看了數不清的畫作與數不清的藏書。而只有鬼知道周妤去世的父親從哪兒搜集來那麼多民間神話。它們絕大多數都非常古怪,即便是著名傳說也在細節上和流行版本大相逕庭,其中一些羅彬瀚覺得對當今人類而言是太過古老,或者太過超前了。當然他也知道荊璜的父母是誰,不過那並不保證什麼,誰也沒告訴他赤縣人是否用同樣的方式生殖,他們沒準把嬰兒的靈魂從母親腳底板塞進去。黑貓把這些重要段落和赤縣人的廁所一起刪減了,真是不知輕重。
「我們說回到你的妹妹,」他按捺住把話題扯遠的衝動,「嗯,她不是生出來的。但我聽說無遠人都不是生出來的。他們算是某種程度的……流水線產物?先來張設計圖,加點這個,改點那個,最後放到生產線上一個個組裝,是這樣嗎?」
「雖然細節完全不同,你就姑且這樣理解吧。」
「你的妹妹也是?」羅彬瀚說,「那她為什麼是你的妹妹?或者說為什麼只有她算是你的妹妹?」
「她和其他的無遠人不是一個性質。」
「她是個約律類?神仙?就和你一樣?」
荊璜緩慢地搖著頭。可是他緊接著又說:「不知道。」
「這算什麼?你怎麼會不知道?」
「她本來是不可能出生的,只不過是無遠又一個徒勞的嘗試而已。雖然是以無遠的技術和物質進行的孵化,但卻沒有使用無遠資料庫里預存的任何藍圖模板。如果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的話,就像要你現在用基本粒子來製造一個活生生的,和你有著血緣關係的生命,但是卻不告訴你任何關於你自身的基因組信息。你所能參考的只有自己在鏡子裡的形象,還有全部表現出來的行為。明白有多困難了嗎?」
「你的意思是不讓我用生的嗎?」羅彬瀚說,「只能用無遠式?」
荊璜冷冷地瞧著他。羅彬瀚只得承認無遠式生育的確過於困難,可萬一要是他們能把思維打開,三斤紅泉水下肚畢竟不是什麼難事。人總不能吊死在同一棵樹上。他在荊璜有動手的跡象以前及時把話題轉了回來。「你妹妹,」他總結式地說,「本來不能出生,結果卻生出來了。而且她還是你妹妹。因為她沒用無遠人的藍圖卻用了無遠的生產線,她是個照著鏡子裡的形象捏起來的橡皮人,但她還是你妹妹……」
突然之間,羅彬瀚把這一切都搞明白了,至少他自以為搞明白了。他說不清楚他的開竅只是歪打正著,或者他真的已經能從荊璜最單調的表情變化里讀出秘密來。他勐地抬起一隻手,像在競賽節目上搶答那樣說:「慢著!慢著……我明白了。她是照著誰的形象製造的……她是照著玉音女的形象製造的!是這樣嗎?所以她是你妹妹。但是這是怎麼做的?而且他們幹嘛要這麼做,只是為了創造一個……」
他的聲音又卡住了,因為這一次他的思緒跑在了語言前頭,把那個還沒說出口的詞推回到了意識里。他的手還舉著,腦子裡卻已經想到了法克為他講述的那場滅頂之災,玉音女的失蹤,失蹤但不推定為死亡,因為法克說不知道如何判定約律類死亡。霎時間他感到自己正要揭露的將是一樁陰私,一項並不光彩的意圖,一些不應當為外人言道的願望,那幾乎就像是一樁醜聞了。不,實際上不算,他緊跟著又想,相比於此地發生過的,他所目睹和聽聞過的,這不是什麼醜聞,不過是些他不想知道的他人隱私。於是他開始考慮是否還應該聊下去,或者乾脆用胡說八道來換到別的話題。
可是荊璜並沒給他機會。在他陷入停頓以後,荊璜只是偏著頭打量了他一會兒,隨後說:「她出生的時候玉音女還在無遠。」
「還在?會走來走去的那種?」
「就是那個意思。如果你以為製造一個相貌相似的肉體就可以讓玉音女轉生附體之類的話,那種事是邪魔和無遠人才會做的」
「自己轉自己不犯法。」羅彬瀚義不容辭地為法克補充說。
「對於把約律類進行物質轉寫的嘗試,是在玉音女消失以前就開始的。雖然成形的胎兒不止一個,最後卻都無法成活。直到死秩派發動的那個時刻,還處在孵化狀態的就是她了。在那之前和之後,再也沒有成活的桉例,整個項目也隨著01的自終止申請而封存了。」
「噢。」羅彬瀚說,緩緩地把手臂放下了。他感到鬆了口氣,可同時又如芒在背,聽荊璜這樣平澹地提起「自終止」讓他覺得很不習慣。他覺得他和荊璜太久沒有吵過完整的一架了,全是些令人坐不住的嚴肅話題。
「所以,」他抓著自己的後背說,「其實她應該算是玉音女的孩子?我挺意外你居然承認這一點,畢竟按照你說的,她並不是真的『生出來』的,對吧?充其量只是看上去有點像?」
「不。她的出生是玉音女的意思。無論用什麼形式誕生,她的確就是玉音女的孩子。所以她既不是真正的基地成員,也無法成為赤縣的一部分。不過,如果不是玉音女說的那句話,她大概也會得到一個03開頭的編號吧。」
「玉音女說別給她整個根本記不住的編號?」
「長女的名字是瑗。」荊璜說,「這是玉音女消失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羅彬瀚把手伸進外套里,無意識地戳著那個數據器。他不知道李理是否能聽見荊璜此刻說的話,荊璜看起來倒是一點不在乎。也許她早就聽說過了?因為或許正是她的創造者,他帶著點冷酷地想,讓兩個各有損失的人坐在此刻的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