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 彼時定為真誠所在(下)(1/2)
當這個念頭的雛形出現在羅彬瀚腦中時,他還沒想好具體要怎樣做。這事兒無疑是很蠢的,完全的有害無益,再說既然荊璜對那魔法火花的力量毫無反應,阿薩巴姆也有很大可能會免疫。而即便荊璜還會惱怒和咒罵,羅彬瀚可從未見過阿薩巴姆做類似的情感表達。
等他把手伸進外套內時已經差不多把整件事都想清楚了:他想做的是一種對自我沉浸者的報復,對追求殉道者的嘲笑。但那嘲笑的代價可也未免太高,簡直讓他自己成了個嘲笑殉道者的殉道者。他幹嘛這麼較真呢?當他這樣一問自己,心中又訕訕地答不上來時,要用尷尬仙女棒和阿薩巴姆決一雌雄的氣勢便受挫了。
他思想中的理性部分(為數不多可確實存在)又重新爬上高地。在它接過行動的指揮權以前,羅彬瀚已經將裝著秘密武器的圓筒抓在指尖,從原位抽出大概三分之一的長度。這時距離他剛誕生這個念頭也不過兩秒鐘,就連加菲都沒來得及說上幾句叫他心煩的廢話。他胳膊的動作幅度極小,阿薩巴姆的眼睛卻像鷹一樣敏銳地盯了過來。羅彬瀚立刻知道自己已失敗了。就算他現在立刻行動,也絕來不及在點燃仙女棒以前逃過阿薩巴姆的控制。
他在就義以前最後能做的一件事應當是向阿薩巴姆高喊真理,要她搞清楚戀父情結和孝子之道顯然都一樣不行。他不是針對她,或任何一種試圖征服矛盾的思潮,如今他們所面對的一切都證明是這宇宙不行。
死屍船猛烈震盪起來。
羅彬瀚所坐的前端往上高翹。一秒之內整塊死皮肉便幾乎呈現出垂直的狀態。他毫無防備地往前一撲,撞進了他一生之敵的懷抱里。阿薩巴姆也在向下滑落,可她幾乎是眨眼間便定住了。幾條影子抓著她和羅彬瀚的手腳,把他們兩個固定在死屍船的表面。
船底遭到了某種巨物的攻擊,羅彬瀚起初這樣想,可是當他扭頭往船外看時卻發現自己弄錯了。河中沒有什麼襲擊船隻的巨獸,襲擊他們的是一座沙丘。
一座沙丘從他們身下升起。它如從地面中上浮的鯨魚,把整段河道囫圇吞沒。皮肉船在它的一側上升高,然後又如陡坡滑雪般斜斜地下滑。
船上的羅彬瀚瞪著沙丘底部。他看見某種石頭樑柱似的東西在下陷的沙丘腳下顯露。那疑似建築構體的石面雕刻著精美的版畫,又堆結著水溝與苔蘚。羅彬瀚來不及認清上面的圖案,石面又重新掩埋進沙丘深處。
沙丘如吹破的氣泡般塌陷。他們身下的死屍船也一下顛倒了高地,向著羅彬瀚所坐的那面滑落。眨眼間他們掉進了一個沙坑深處,四面的坑壁高聳如牆,露出上方一點灰斑狀的天空。羅彬瀚顧不上尖叫,而在這落入地底的瞬間猛然張望。他想找到剛才那埋在沙丘下的樑柱,卻發現這沙坑裡空無一物。
「這是什麼!」他聲嘶力竭地喊道。可他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沙丘涌動的巨響把一切蓋住了。隨後阿薩巴姆把他抓了起來,向著頭頂的灰斑跳去。
一股風推著他們往上走。升到中段時,羅彬瀚已察覺沙丘正在合攏。沙礫潑水般往他們頭上砸,就連拖著他們的狂風都顯得力不從心。他聽到一種野獸般粗重的呼呼聲,像是風在痛苦地喘息。
他們在那沙坑消失前逃了出來。死屍船已成為歷史,而地面上入眼的全是流動的黃沙——羅彬瀚又很快發現那不能叫黃沙。這由沙埃形成的大地沒有固定的顏色。天空是灰暗陰沉的,可地上卻折射出如同被艷陽照射似的斑斕。有一秒羅彬瀚看到金光燦爛的莽莽大漠,緊接著沙面鼓起來,側面便成了鐵鏽般的暗紅,暗紅轉變成深紫,隨後是無數座白慘慘的荒丘。大地比任何一種活物都還要陰晴不定,而引渡他們到此的河流卻已完全消失了。
羅彬瀚心神恍惚地望著這一幕。他朦朧地想起先前在河中望見的景象,當身穿盔甲的士兵在岸上鏗鏗行走時,他曾望見極遠處有著起伏不定的巨大陰影。那難道是沙丘在趕來吞噬河水嗎?
風仍然拖著他們,把曾經在船上的兩人帶向更高的去處,於是又有更多的景象呈現在羅彬瀚面前。
他看到大地如海洋般波瀾起伏,五光十色。沙埃不斷地變換著堆積的方式,形成山脈般雄渾壯觀的景致,可緊接著又是一個輕輕地翻身,撲滅在地面上,塌裂成深邃的谷隙。
在這無定狀的荒涼沙海中,並非一切都披著自然的假象。當某處的沙浪如潮水般退去,從那底下竟也偶爾露出人工的跡象:一座殘缺的黃金宮殿,整齊排列的石塔林,甚至於一艘完整閃耀的宇宙飛船。那飛船像座海島般龐大,外形則呈現為帶有尖刺的輻射狀。如非它表面清楚而複雜的金屬構件,以及每個尖刺上洞開的入口,羅彬瀚會把它當做某種潛伏在沙海深處的恐怖魔怪。可即便這飛艦比寂靜號還要龐大,它似乎也已完全報廢了,那些異樣洞開的螺旋狀艦門,使人聯想到章魚的眼睛。這一切都暗示某種不可想像的災厄曾經發生在這艘精妙壯偉的飛艦上,使它變成了如今這副了無生氣的模樣。它本應當徹底地消失在歷史中,可不知怎麼又出現在這裡,在外客惶恐的視線里驚鴻一現,隨即被翻滾的沙丘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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