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0 好警察,壞警察(中)(2/2)
「你難道還需要靠食物提神?我的意思是你難道不是隨時隨地都開著一萬台監控機器人之類的?而且,我記得你不止愛吃辣,你還吃過別的什麼痛覺物質。」
「這是我的喜好。」法克沉穩地回答。羅彬瀚頓時肅然起敬,好似看到一位聖賢當眾承認自己喜歡聞耳屎。
「我知道幾家店特別辣。」他慷慨地允諾道,「回頭請你吃。」
「好的。」法克說。
「但是你很快就要走了?」
「是。虛滿那邊的事比較緊急,必須要優先處理。」
「可你不是能同時弄好幾具身體嗎?你不能在這兒留一具?這樣我遇到麻煩的時候也知道要找誰?」
「呃,單純留下一個帶有記憶信息的樞體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核心計算器必須運用在尋找虛滿的事情上,能配置在這裡的計算資源很有限。如果沒有微子支持,多線程任務的效率也非常低,而且無法設置靈場屏蔽器。」
「能不能一句話概括?」
「沒有辦法處理嚴重的靈場事故。」
羅彬瀚滿不在乎地晃晃腦袋。他根本不想問法克概念里的「嚴重事故」是什麼。
「不管怎麼樣,」他說,「你可以留點什麼東西下來。」
「你的理由是?」
「我還有一大串麻煩呢。跑去非洲研究昆蟲,記得嗎?萬一我遇到需要圓謊的場合呢?也許有人會逼我說出一個非洲旅館的名字,再去那兒做查證。還有機票和別的什麼東西。可別說這些沒人會在意……我有點小小的家庭問題,明白嗎?我保證肯定會有人對這些感興趣的,至少得把網上的痕跡做圓吧?你能把這一切搞定嗎?就算是一個低配版的你?你以前在我們這兒當過程式設計師。我記得你搞過網絡安全還是什麼的。我猜你想黑進什麼地方也不難?」
「可以的。不過其實你並不需要擔心這些,關於你的行蹤痕跡早就已經做好了。在這裡你是非常安全的。」
羅彬瀚有點狐疑地看了看黑狗。他感到法克語調里的確信成分似乎有點過多了。「非常安全」。這話可一點都不顯得穩重。誰能保證他非常安全呢?就連荊璜和莫莫羅都沒能阻止他換上一隻全新的左手。可是法克的話畢竟分量不同,因為羅彬瀚從未見過他那明亮的腦袋落入鵜鶘的巨口中,他的信用和威嚴就不曾永久性地折損。
「好吧。」他最後妥協地說,「看來一星期後我就得一個人過鄉土生活了。荊璜和你一起走?我的意思是他和你差不多時間走?」
「嗯。要想尋找虛滿,玄虹是非常重要的助力。」
「他們是有心靈感應怎麼著?」
「呃,和那個沒有關係。玄虹很善於尋找和他有密切關係的人,如果他想找的話。」
羅彬瀚點點頭,心裡猜測雅萊麗伽也會跟著一起去。他們倒沒有開個寂靜號內部會議來討論這件事,不過羅彬瀚認為她不會放任荊璜獨自面對往事。至於莫莫羅,一個立志要普渡眾生的永光族當然得用在最需要他的地方,比如給久別重逢的兄妹獻上一曲讚歌,最好還有一整船的全家福毛線人偶這念頭頗為險惡,羅彬瀚只得自己打住了。不,他不能真的誘導莫莫羅給荊璜編一個「理想中的毛線父親」,因為雅萊麗伽會看穿誰才是幕後真兇,然後他就會被打發去一絲不掛地擦洗甲板。
「就這樣吧。」他喃喃自語,「……就該這麼辦。」
「怎麼了?」法克問。
羅彬瀚搖了搖頭。他僵硬的臉孔開始變得柔軟。霎時間他有了一種奇怪的,近似於頓悟的感覺。他意識到自己如此焦躁不寧,如此希望法克留下來,實際上和非洲昆蟲毫無關係,而純粹是出於對未來的恐懼。如果他逗留在此處,如果他重新回到塵世,事情就必須發展下去,該發生的就必須要發生。
「沒什麼。」他說,「我準是想多了……近鄉情怯那一套。咱們上樓去吧,看看周雨和那些傢伙處得怎麼樣。」
他們一起朝著樓道走去。在回去的路上,羅彬瀚終於覺得自己已經調整好了狀態。他開始熟悉起如何應付梨海市的一草一木,小區里散步的居民,甚至是那群盤踞在他公寓裡的外星客。兩年半以前他怎麼應付,現在他也一樣能照做。在等待電梯時他甚至吹起口哨,唱的並不是那貓人的英雄普倫西,而是一首塵世的歌。一首過去他年輕時喜歡過的老歌:
有位姑娘想買一架通往天堂的階梯
牆上有告示她卻想打聽確實
因為你知道有些詞一語雙關。
他繼續吹著口哨,一邊按下通往高層的按鍵,一邊等法克步履從容地跟著他走進來。他很詫異自己仍然記得那首歌的大部分歌詞。斷斷續續,殘缺不全,但是整體還記得不少。他沒法把它再完整地唱出來了,但是那些詞句在他腦袋裡徘徊。
哦,我們沿路而去,影子高越靈魂。
一位相識的姑娘走來,身上閃耀明光,昭示萬物如何點化成金。
若你凝神傾聽,那曲式終得耳聞。
當萬物合一,當一為萬物。
那時你化作磐石巋然不動。
吉他曲。他在上升的過程里琢磨著。這是一首過去給了他安慰和振奮的歌。動聽的吉他旋律。這和周溫行彈的東西沒有半分相似。他不必在梨海市想起那夢魘之音了。可是當他走出電梯時,另一個念頭卻給他的回憶蒙上了陰影。這些歌詞。是的。一語雙關。這和預言毫無關係,因為世上的事倘若順其自然,就註定是悲喜交集。
可是如今看來,他在心裡冷靜地想,這歌詞對他確實很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