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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4 夜訪外賣員(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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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下午剩下的時光在幾場臨時起意的牌局中過去了。莫莫羅與雅萊麗伽都毫不費力地掌握了這棟公寓裡所有的娛樂設施,所有羅彬瀚以為需要自己講解的事物要麼已被網際網路代勞,要麼就被雅萊麗伽無師自通(羅彬瀚認為這裡頭大有水分)。他們玩了兩盤鬥地主,結果他輸得很難看,於是他拉著周雨和自己組隊打了兩局盤式橋牌,他們輸得很難看。

羅彬瀚把這一連串慘敗歸因於周雨的心不在焉。而導致周雨心不在焉的罪魁禍首無疑是不久前和他說悄悄話的人。

「你跟周雨說了些啥?」羅彬瀚揪著荊璜的頭髮問。

「我讓他離你遠點省得被你連累。」荊璜說,「滾開。」

「純屬造謠。」羅彬瀚說,「情深意重的周老師怎麼會在乎被我連累!」

荊璜的眼裡閃爍著分外強烈的凶光。他近來顯然是過於情緒激動了。羅彬瀚鬆開他的頭髮,和顏悅色地勸告他保持心態健康,不要成天想些負面的消息。當荊璜的手指開始屈張時,羅彬瀚當即表示天色已晚,該是他回周雨家睡覺的時候了。

「你睡在這兒。」荊璜說,「我去周雨家。」

羅彬瀚告訴他那當然不行,因為周雨是個正經人,絕不會和外星勢力有所牽扯。他拍拍荊璜的肩膀,滿懷慈愛地告訴他:「我死以後這屋就是你的了。少弄壞家電噢。」

荊璜竟沒有踹他,只是陰陰地朝他盯了一會兒。那眼神叫羅彬瀚隱隱覺得蹊蹺,可是他不打算留下來過夜。睡地鋪其實沒那麼大問題,可是他晚上還得出趟門呢,而荊璜是不會高興知道他和陳薇碰頭的。再說,他並沒忘記周雨家那個叫人矚目的豆袋椅,那肯定有些值得琢磨的門道在裡頭。

他向每個人道別,又招呼周雨一起離開。在小區門口等車時,他又打量起周雨插在外套口袋裡的雙手。燒傷。他想著這個詞。他自己曾經也被燒傷過,是在雅萊麗伽剛把匕首送給他的時候。那感覺的確夠嗆。而且那時他只傷了一隻手,用不著像周雨包得這麼嚴實。實在是太嚴密了,叫人每次看到都會忍不住皺眉。

「怎麼了?」周雨問。

「我在想你的手是怎麼回事。看著挺嚴重的。」

「就只是輕度燒傷而已。」

「可你把兩隻手全包起來了。」羅彬瀚指出,「包得一點縫都沒有。這是怎麼弄的?難道你把手伸到火裡頭去烤?」

「沒那回事。」

如果周雨是因為心虛而有意想要逃避這個話題,至少羅彬瀚沒有從他的神態里察覺出來。對於自己那雙務要保持精確穩定的雙手,他好像全然沒有擔憂。反倒是羅彬瀚暗自泛起了嘀咕,疑心這是否將影響到他未來參與某些臨床手術。

「你到底是怎麼弄的?」他仍然忍不住問,「和那隻跑出來的狗有關係嗎?」

周雨告訴他那完全是兩回事。燒傷事件距離如今已有一段時間,並且如今所有後續問題都處置得很妥善了。他籠統地解釋說當時有一個高溫噴口的控制閥出現了故障,險些致使某位實驗員徹底毀容與失明。可是幸好當時他就站在後頭,在聽到噴口的奇怪動靜時,他下意識地用雙手抱住前頭實驗員的腦袋,把對方往後推拽。他們剛脫離最危險的區域,火就從噴口裡涌了出來。他蓋在實驗員臉上的手因此而被燒傷了。不過,畢竟是沒有出現死亡或更嚴重的事故。

「你還覺得這不是嚴重的事故?」羅彬瀚難以置信地問,「什麼樣的醫學研究要用到火焰噴口?

周雨認真地告訴他醫學研究會用到各種意想不到的東西,比如電鋸與錘子。羅彬瀚還的確在周雨家的儲藏櫃最深處摸到過一把鏽跡斑斑的骨鋸,不過他還是認為周雨在胡扯。

「我看你是住院太多次了。」他跟周雨說,「已經分不清楚輕傷重傷了。要是你當時慢了一步會怎麼樣?也許你的兩隻手都沒了。」

周雨想了想說:「確實是這樣。」

「你不該去管那個倒霉蛋。我知道這話不怎麼好聽,但是如果你的手壞了,將來要怎麼辦?」

「不管的話,那個人大概就會失明了吧。相比手來說,我想是視力更重要一些。」

「那可不是你的視力。」羅彬瀚有點不太高興地說。他發現周雨仍然顯得沒太在意這件事。

「當時沒時間想太多。」周雨說。

這聽起來仍然十分古怪。羅彬瀚知道周雨是個好人,可似乎還沒有好到願意為陌生人犧牲一切。

「你們這是什麼研究?」他試探著問。

「是關於特殊疾病治療方面的。」

「再說具體點呢?」

「再具體的話就違約了。」

「違約」這個詞從周雨口中說出來對羅彬瀚真是件新鮮事。不過這一次,羅彬瀚覺得自己也許應當適度地打破一些原則。他可不是為了盜取商業機密,只不過是想知道什麼樣的特殊疾病治療方案需要用到高溫噴口——不過這可以往後拖一拖,用不著今天就弄明白。他相信周雨可能會把自己卷進一個對自身有危險的項目里,但那絕不會是什麼人體實驗或犯罪活動。沒有人能對周雨這樣刻板的人搞傳銷,就算是莫莫羅也不行。

他們坐車回去的時候就不再談這個話題了。羅彬瀚向周雨打聽這兩年半內梨海市究竟發生了哪些變化:道路是否有所改建?新的社區與公共設施規劃?有哪些商鋪關門了?又有哪些是新開的?他甚至沒有問起政府人員是否有所變動,因為就和他估計的一樣,周雨對這些事情完全答不上來。在周雨眼裡,梨海市本身似乎完全是靜態的,變化只發生在生活的細節與學術期刊的內容中。

萬幸的是,他們碰到了一個健談的司機。一個本地的中年男人,有點令羅彬瀚想到自己二姑母的第三任丈夫。他一聽見羅彬瀚是從外地回來的,就和他抱怨市中心的堵車狀況在這兩年間變本加厲。規劃很不合理,當然,和新區的居民有關係。外地人務工。越來越多的車。油價。市政府的草皮。工業區。親戚的肺癌。

「一定要檢查。」司機不厭其煩地說,「這年頭誰都會得。這個癌那個癌。平時看著好好的,結果人一下就不行了。現在到處都是這個病。看了可怕。」

「真要命。」羅彬瀚附和著說。

「要命!怎麼都會得!」

「我也有個親戚得了這個病。」

「也是肺癌?」

「不。別的什麼癌。具體我忘了,老早以前的事。那時他在市政府對面那個賣場裡上班。那附近變化不大吧?」

「變了不少!」司機說,「賣場生意不行了。我老婆的服裝店已經不做了。」

「她賣什麼衣服?」羅彬瀚用很感興趣的聲調問。

「小孩子的衣服。」

「我帶我的堂外甥女去過那兒。」羅彬瀚說,「八九歲的小女孩。她媽媽讓我幫她挑條新裙子,那種帶花邊和綴子的連身裙。結果她不要粉色的,想要黑色的。她媽媽覺得黑色太老氣,不是她這個年紀該穿的。不過我也沒在童裝店裡看到過黑色的裙子。你老婆以前賣過黑色的兒童裙嗎?」

「哪有小女孩穿黑色。」司機說。

「現在穿成什麼樣的小孩都有。」羅彬瀚說,「為了個性,或者另類什麼的。我的堂弟喜歡穿有洞的褲子。我實在想不通他怎麼會覺得這樣有個性。他後屁股上都有一個洞,那坐下來能舒服嗎?」

司機呵呵地笑了兩聲。似乎為了證明羅彬瀚少見多怪,他提起自己曾經見過乘客的嘴唇上串了金屬環;有人打扮得像個生日蛋糕,差點擠不進車門;還有一次他在深冬午夜接到一個客人,身上似乎只套了層紗網。

「嗯……」羅彬瀚含糊地評價道,「年輕人總是一代比一代古怪。」

「你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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