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9 好警察,壞警察(上)(2/2)
「所以編號的次序對你們沒什麼意義,是嗎?」羅彬瀚有點好奇地問,「排在前頭的編號並不比後頭的更強?」
谷/span>「編號的差異代表配置方向不同。」法克說,「如果你說的強是指武器化程度,0206的配置並不高。但這和他能造成的危害是兩回事。在我們已知的範圍內他能運用的辦法有很多。他還掌握了一些我們不了解的技術。」
「那是什麼?」
「和高靈帶有關。」法克說。
羅彬瀚狀似瞭然地點了點頭,可是實際上他什麼也不懂。那已經不重要了。他心想不管0206策划過什麼,或是掌握了什麼,這個無遠的叛逃者已經死了。不是大腦封存,而是死亡。他已經從這世界的大舞台上永久性地退幕了。不管今後這宇宙里還有多少災厄與不幸,都不再和這個死掉的極端分子有關。他甚至還想到也許0206生前所犯下的最後一樁成功的罪行就是殺死了周妤。
「不重要了。」他沒頭沒腦地說。
黑狗仰頭望著他。羅彬瀚不想解釋,於是以提問替代了回答。
「你追蹤這些死秩派時都發生過什麼?」他裝作興致很高地問,「你碰到過非常危險的情況嗎?或者見過特別有意思的事?」
「沒有什麼特別的危險。」法克嚴肅地說。
「你總不能一點危險都沒遇到過吧?」羅彬瀚不死心地問,「從來沒有誰一嘴巴給你夾走?」
法克並不承認發生過這樣的事,可是同樣也不承認自己已經天下無敵。他波瀾不驚地對羅彬瀚解釋,說如果只是一具樞體損壞,那並不能算是真正的危險。而在事先收集到足夠充分的情報以前,他絕不會貿然地暴露承載微子儀的核心樞體,因此大部分事情對他來說不過是正常地按照進度走。那並不是危險,也談不上是成就。就算他的某具樞體被誰一嘴巴夾走了,或是扭掉腦袋掛在樓道里,他只需要再調一具備用樞體補上就成了。真正的危險並不存在。一切都只是在穩步推進。
這個好消息並沒有給羅彬瀚帶來太多的喜悅。不管怎樣,如果一顆人頭被掛在他公寓的樓道里,他的人生就和「穩」這個字毫無關係。他懇切地要求法克別讓這種事情發生,或者乾脆在發生時讓整個公寓樓里的人統統失憶。
「這個可以解決的。」法克說。
這實在是個典型的法克式回答。羅彬瀚想,法克毫無向他人傾訴自我的欲望。對於死秩殘黨的追捕不過是公事公辦,是按照計劃和進度穩步推進。法克是另一種類型的警察,絕不會像宇普西隆那樣把責任當作一種自我的東西。宇普西隆具有故事性,打擊邪惡,保護弱小,那既是宇普西隆的工作,同時也是他的人生經歷與存在意義。那確切的描述是什麼呢?那個詞就在他嘴邊,他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他漫無目的地搜尋著,眼睛捕捉到了一抹朝雲般的淡粉色。那是小區林子裡的梨花開滿了樹梢。春季就要結束,花樹便顯露出過度繁榮後的頹敗。有的枝頭密得嚇人,有些卻全空了,稀疏地裸露出漆黑扭曲的枝幹。那景象不能說多麼美妙,但極富有梨海市的風土色彩。羅彬瀚看著樹根處堆積的花瓣,旋即又想到了遙遠的雷根貝格。梨海市只有春天是最漂亮的,可在銀蓮花路盡頭的樹林裡,秋季的色彩似乎比春天更為豐富美妙,那是經由新生與死亡共同釀就的甘露。他曾經看著俞曉絨坐在林地間小憩,樹葉的陰影落在她頭頂上,好似一個造型奇特的黑色花冠。那時他展開過遐想,揣測俞曉絨將來會有怎樣的人生。不平凡的。千迴百折的。生機勃勃的。俞曉絨有段時間特別想做特工,或者偵探。那當然不是什麼聰明的理想,可是她說不定真的能做成。
羅彬瀚露出了一點笑容。那個他想不起來的詞在這時閃現進了他的心裡。浪漫的的確確就是這個詞。對苦難深重的現實深感刺痛,但卻要追逐幻想中的明日,那從未存在過的理想世界。這是浪漫的做法。俞曉絨曾經想做的是浪漫中的特工,而宇普西隆是個浪漫的外星警察。
至於法克,或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從來沒有什麼冒險故事。法克準是這麼認為的。就算他有無數可以講得很精彩的往事,外人也不可能從他口中領略。因為對於他而言,那只是一連串的結論,比如「完成了」、「解決了」、「正在處理」。羅彬瀚曾把這種性格當作是無遠人的普遍氣質,不過如今他漸漸感到自己弄錯了一些。雅萊麗伽所講述的那個0305顯然就很懂得自娛自樂,可能還有些頗為新潮的戲劇品味。把無遠人都當作無欲無求的苦修士未免有點刻板。法克的習性是屬於他自己的。宇普西隆正遠遠地飛在天外,在流淌的星海與冰冷的太陽之間,而法克的四隻爪子卻穩穩落在塵世轉盤的泥土中。
羅彬瀚在原地出神,站了至少有十分鐘。黑狗安靜地蹲坐在原地等待。
「我今天有點多愁善感。」羅彬瀚說,「回家後的第二天,你能明白嗎?有點提不起勁。我想我過幾天就能恢復了。」
「呃,沒關係。」法克說,「你可以在這裡待很久。」
羅彬瀚搖了搖頭,心不在焉地低頭看著黑狗。在歸來的旅途中,他沒什麼機會和法克說話,因為荊璜從未允許法克出現在寂靜號上。這點對法克大概不算什麼。法克肯定有一艘自己的船,沒準還有具能在外太空飛行的身體。他想像著法克每到一個地方就換一具和當地物種更相似的身體,就像是去海邊度假的人換上沙灘短褲,或者在瘟疫地區套上防護服。
「你有想過改造我們這裡嗎?」他突然問。
「你是指怎樣的改造?」
羅彬瀚並沒有什麼明確的構想。他醞釀了一下措辭,試探著說:「就像0305在崩潰帶做的那樣?」:.
「你們這裡並沒有反無窮現象。」法克說,「你們只是普通的陷阱帶。」
「但你一樣可以讓這裡天翻地覆。」羅彬瀚說,「0305一個人就把地頭蛇全乾掉了,他們還是群挺過了世界末日的傢伙呢!他差不多是把那地方完全接管了,而且我覺得他也沒什麼先來後到的概念,是不是?可是我們這兒,既沒人能活過世界末日,也沒有誰發明了倒霉的機器,你們卻任由這兒自己發展。我現在越想越覺得納悶還不光是你呢,還有0206,你們兩個都曾經在這兒待過,而這地方居然連一個大新聞沒出過。」
「你想要大新聞嗎?」法克依然莊重地問。
羅彬瀚有點不敢回答這個叫人心慌的問題。他狡猾地反問道:「我的意見重要嗎?」
「嗯。」法克說,「我接管的地區一般都是有當地人提出申請,然後我再根據他們的意願去實施援助的。如果他們沒有改變的意願,我不會強制執行。這是符合規定的做法。0305那樣做是因為他已經主動斷開了和基地的連接。」
「那麼0206呢?」羅彬瀚問,「他跑到我們這兒就為了幹掉一個萬年女巫的後輩?他幹嘛不乾脆把我們整個地方消滅了?這難道不是件特別容易的事嗎?」
「他不能。」
「你是說他沒本事,還是說他是個有良心的罪犯?」
「呃,不是。他需要你們保持運行,不然就達不到他的目的了。」
「那你呢?你從未對我們這裡產生什麼看法?」
「處於發展中。」法克說。他的語氣依然是那麼嚴肅,羅彬瀚分不清他是否有說笑的成分,只好甩甩腦袋,不再追究這件事。
這就像是觀察蟻穴。羅彬瀚對自己說。你養了一堆螞蟻,觀賞它們繁衍生息,可是你絕不會想著要改造它們,讓它們從此不再築巢,或者用點別的什麼技術。改進螞蟻是毫無意義的,只有偏執狂會這麼做。可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平白去毀掉蟻穴也同樣不可理喻,那是虐待狂與心理變態者的所為。
「我有一件事很奇怪。」法克說。
「你不是打算向我討教吧?」羅彬瀚說,「如果這件事連你都想不通?」
「嗯。我奇怪的是,你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過這方面的要求。」法克說,「在你接觸了玄虹和我以後,你應該意識到這可能會給你的故鄉帶來多大的改變。大部分我接管的地區都是由技術諮詢開始的。」
「我沒想過。」羅彬瀚輕輕地回答。
然而法克卻說:「你是知道的。」
「我又不是唯一知情的人。你看見周雨之前和你打招呼的樣子了,他也沒打算讓你們做什麼吧。」
「我知道周雨的原因。」法克說,「但我不清楚你的。」
「有的人就是喜歡過舊日子。」羅彬瀚盯著虛空說。
「你不像這種。」法克回答道。
羅彬瀚對他回以微笑,仿佛在說一隻狗怎麼懂得螞蟻是怎麼守舊的。黑狗的樣子依然那麼穩重可靠。儘管未曾聽到回答,羅彬瀚仍然感到,法克沒有被他騙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