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9 海上說雲解雨(中)(2/2)
她在推開旅店的小門前故意弄出了一點動靜,這樣好假裝自己是偶然出來透氣的。櫃檯後的店員睡得很死,一點都沒有被她的動靜打攪。她繞著旅店的屋檐走了半圈,來到那男人抽菸的地方。
在詹妮婭短短的十六年成長歲月里,遇到過的麻煩事卻著實不少。箇中原因是複雜的,不能完全說是她的錯,可她那股時不時發作的探險欲望的確也難辭其咎。不管怎麼樣,她見識過好些個同齡人不會碰到的麻煩事,而且在她心裡也隨時做好了準備。她可能在人生拐角處碰到任何事,一個癮君子,一個連環殺手,一個外星侵略者。她總是確保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
不過她是多慮了。坐在雨幕中的男人並不是個癮君子。他的嘴裡叼著一根雪茄,皮膚是罕見的紅棕色。紅色要比棕色占的成分更多。詹妮婭不知道這是什麼血統,或者是某種皮膚病。這中年男人形貌有些醜陋,五官擠得很緊,臉頰到處都有淤斑。然而他的目光卻很友善隨和,透著點詼諧的情緒。當詹妮婭走近時,他自然而然地把雪茄拿開,擱在外頭的雨水中熄滅了。
你好呀,小姑娘。他用英語對她打招呼,被雨吵得睡不著?
詹妮婭的英語用得也很熟練。她說:我下來找點喝的。
櫃檯前那個老兄睡得可死呢,不過我知道冰櫃在哪兒。你可以去拿一瓶,只要把零錢放在上頭就行了。我早些時候就看到有人這麼幹。
於是詹妮婭就這麼幹了。她去拿了瓶薑汁汽水,又重新回到旅店門口。紅皮膚的男人不再抽雪茄了,但仍然無所事事地望著漆黑的海面。詹妮婭在離他稍遠的桌子前坐下,一邊喝汽水一邊問:你在看什麼?
看看會不會發生有趣的事。男人說,生活里充滿了趣事,小姑娘。
非得在這樣的天氣里等嗎?
噢,那倒不是。但雨夜令人覺得很美妙,不是嗎?它令人浮想聯翩,好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幽會、分手或是謀殺,放在雨夜裡都不會顯得突兀。雨夜使人覺得特別。如果你要寫一個不尋常的事件,又不想特別費勁地構思,你應當把它放在雨夜。
詹妮婭揚起了眉毛:你是一個作家?
我正在打算寫一部戲。男人輕晃著腦袋說,我是一個劇作家,應該這麼說吧?可是說來慚愧,小姑娘,這是我的第一部戲,在此之前我可沒有什么正式作品。所以如果我現在稱自己是個劇作家,那就有點像在吹噓。
你之前從來沒寫過嗎?
我做過一點類似的活。像是這麼說吧,給別人的劇本做做修訂,補充補充細節。但那主要劇情並不是由我決定的,所以談不上是我的作品。那是個很古典的本子,或者該說是故事新編。被仙女選中的鄉下姑娘一下子變成了公主,她還拯救了一整個王城的人。告訴我,這是會討你們這個年齡段女孩喜歡的故事嗎?
她可以做女王。
可是王子怎麼辦呢?
做親王。或者乾脆就別要。
紅皮膚男人不出聲地笑了。他的表情依舊很友善,並不顯得冒犯,就好像發現了一件詹妮婭不知道的秘密趣事。
你是個很適合做主角的女孩,小姑娘。他相當快活地說,你有個性,也叫人喜歡。要是我來排一齣戲,我是樂意叫你這樣的小姑娘來做主角的。你叫什麼名字?
詹妮弗艾森。
我是赤拉濱。紅皮膚男人說,跟她虛空握了握手,以前我家裡是做農民的,搞機械化農場。然後嘛我進城裡讀書去了,學了些文化知識。然後我就上這兒來了,希望這裡能給我的事業一點好運氣。
詹妮婭點了點頭,問道:那你的農場呢?
恐怕是倒閉了。紅皮膚男人說。他卻開心地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