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9 海怪小隊大敗而歸(下)(2/2)
「你冒汁了!」它幸災樂禍地叫道,「你要被吃掉咯!」
詹妮婭沒有應聲。她儘量把自己那條受傷的小腿抬高,並且按住她認為是止血點的部位。保持冷靜。她咬著嘴唇想。這東西其實沒有那麼她害怕的那麼聰明。這東西就和她的前男友一樣蠢。它甚至不知道鯊魚對沒有魚腥味的人血根本不感興趣。不會的。一條受傷的大白鯊不會在食物充足的情況下率先襲擊她,只要她表現得像頭不好惹的猛獸。要是鯊魚突然衝出水面咬她,她必須狠狠地對著它的鼻子和眼睛來一下,那裡是它的脆弱部位。她的血不會讓鯊魚興奮,她只要讓它知道惹她是划不來的。
想到這些對策使她又變得勇敢起來。她一邊盯著那隻辦成年的大白鯊,一邊聽阿爾戈在那裡大吵大鬧。那魔星拼命地給鯊魚鼓勁,想要它好好味一頓人肉大餐。詹妮婭冷冷地騎在竹堆上,決定忍住出言嘲諷的衝動。讓阿爾戈發現流行電影裡的謬誤對她並沒有好處。它可以繼續期待鯊魚吃了她,而不是另想些別的主意。
「吃了她呀!」阿爾戈喊道。
大白鯊並不理睬他的叫喊。起初它還在海上游弋,有那麼點意圖不明,詹妮婭也不敢說自己從網上看到的知識就比電影有用多少。但是她打定了主意是要堅守在這兒,絕不讓那魔星把自己帶走。這不是一場勒索贖金的綁架,如果她被帶走了,那她就是死定了。而且在她死前那東西還會極盡所能地嘲笑她,輕蔑她,因為她是那麼容易對付。
可是幸運最後還是站在了她這一邊。阿爾戈的聲音已給那條大白鯊帶來了疼痛與恐懼。當它重獲自由後,漂在水上的詹妮婭已經無法引起它的興趣。在短暫的游弋後,海面上對峙的雙方都看見它的黑色背鰭陡然沉入水下。
「啥呀?」阿爾戈說。它手舞足蹈的姿勢僵住了,腦袋歪歪地盯著那一片水域了,仿佛在等著鯊魚重新跳出來襲擊詹妮婭。它臉上僵硬的表情真叫詹妮婭想要狠狠地嘲笑一番,可是她心裡其實也同樣害怕。她屏息等待著,看看鯊魚是否會突然從底下跳出來,把整個竹堆都掀翻。
什麼也沒發生。阿爾戈開始大發雷霆。
「你這蠢魚蠢魚蠢魚蠢魚!」它尖叫著說,「誰也不會請你去表演了!」
沒人喜歡給你表演。詹妮婭在心裡說。也沒有魚喜歡。活鯊魚可不是電影裡那些拿來恐嚇人的玩偶和特效,它們才不是為了給人製造驚悚和樂子而存在的。不過如今她也不敢打包票了,既然有自稱是一顆星星的怪物,那麼以殺人表演為樂的鯊魚也沒什麼好驚奇的。也許真的有,只是她還沒遇到過。
她不過是這樣想了一想。可是緊接著她卻看到海面上又浮起了那標誌性的三角背鰭。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和魔星阿爾戈的中間,就連一絲水花都沒有驚起。看到它東西出現時,阿爾戈發出驚喜的尖笑,而詹妮婭卻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板湧上來。
「你總算開竅了。」魔星誇獎道,「你是一條好魚!」
像是在回應它的誇獎,那黑色的魚鰭繞著詹妮婭和阿爾戈圈圈打轉,在海上劃出一個又一個逐漸縮小的數字八。詹妮婭使勁地從自己褲子上撕下點碎布條,給自己的小腿傷口做了個聊勝於無的止血包紮。她的眼睛盯著海浪里的影子,看見那三角背鰭已經輕輕撞在她身後的竹堆上,可是卻並沒有把竹堆撞翻。她聽到一聲非常輕微而短促的脆響,還有一股竹葉的香味。等那背鰭遊走時,她又發現那地方的防水布似乎被鯊魚牙齒給咬壞了。這是怎麼回事?她茫然地思索著,難道這是一條吃竹子的鯊魚?它想知道防水布裡頭裹的是什麼?
黑色背鰭已經從她身後兜了出來,接著又游向阿爾戈。詹妮婭覺得自己臉上或許露出了非常愚蠢的表情,因為魔星正指著她發出大聲的嘲笑。
「好,好,看來這條魚是想明白了!」阿爾戈說,「它知道如果它不聽我的,那它早晚也會被我吃了。它可是比你聰明多了,蠢丫頭。好啦,你想玩拋魚遊戲嗎?現在咱們再來一次。」
阿爾戈把它那兩隻手伸向靠近的黑背鰭。在那瞬間,詹妮婭仿佛已經得到了某種預兆啟示。她暗暗祈禱鯊魚會一口咬掉科萊因的兩條胳膊,上半身全吃了也不要緊。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叫她一點也沒想到。
鯊魚尖尖的鼻子從水底下探了出來。它的背部朝著詹妮婭,因此從詹妮婭的角度看來,那仿佛是鯊魚從嘴裡吐出了一整根長長的竹竿。竹竿朝外的一頭已經被削得像標槍那樣尖利。當阿爾戈伸出懷抱要把鯊魚舉起來時,那根竹竿筆直地刺穿了科萊因的咽喉。
阿爾戈咕咕地叫了起來。它的兩個眼眶看起來都已經有正常人的兩倍大,像個被放大後裝在成人身體上的嬰兒腦袋,準備要放聲地啼哭。可是它再不能像之前那樣製造噪音了。被竹竿貫穿的部位幾乎沒有流血,然而科萊因的臉卻變得慘白起來。他好像突然間又轉變了,從一個裹著人皮的怪物變回了一具屍體。詹妮婭說不上來具體有什麼變化,她只覺得科萊因的身體變得更……正常了。一具正常的屍體並不能令她害怕。
那具被竹竿貫穿的屍體消失在了海浪里,平靜得好像從未出現過。詹妮婭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甚至忘了自己衣袖裡還揣著手機。當她茫然地抓著自己濕漉漉的頭髮時,手機一下就滑了出來,沿著竹堆掉向海面。她想撲出去抓住它,結果小腿卻痛得她叫了一聲,根本用不了力氣。
嘩啦啦!一隻手從海面底下伸了出來。它像是早就瞄準好了,穩穩地抓住詹妮婭快要掉進海里的手機,接著一個紅通通的赤拉濱從黑暗的海水裡爬了出來。他的重量讓竹堆往下一沉,但還不至於承載不起。當他把開著手電筒的手機歸還給詹妮婭時,燈光照出了一張滿是笑容的濕漉漉的臉。
「哎呀,可真是個嚇人的東西。」赤拉濱說,「我可沒想到會碰見這麼一位老兄呀。多虧你和他折騰了一會兒,否則我可就有麻煩了。不過我看你的腿得消消毒了,瞭頭。你感覺怎麼樣?」
看到另一個活人令詹妮婭感到驚喜。她的腦袋裡還有一萬個疑問,可法否認自己看到赤拉濱倖存時是非常高興的。她拿回了自己的手機,這才想起來那條吐出竹竿的鯊魚。
「剛才有一條鯊魚。」詹妮婭說,「嗯,它有點不尋常……」
「我真沒想到他會玩這一手。」赤拉濱說,「那倒是挺有效的,不過我估計他自己也夠嗆。你願意幫把手嗎,瞭頭?周是不能上這堆竹子的,沒準會要了他的命。」
詹妮婭完全迷惑了。她看著赤拉濱把手伸進褲兜里不停地掏出一些,好像她媽媽從抽屜底部的縫隙里掏件,最後掏出來的東西簡直不像是當初能塞進柜子里的。赤拉濱竟然從他的褲袋裡掏出了一整隻癟到不能再癟的充氣救生圈。然後他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給氣球充氣用的迷你手動充氣泵,彬彬有禮地把這兩樣玩具似的東西也交給詹妮婭。
「幫我個忙行嗎,瞭頭」他說,「給這玩意兒充充氣,等下我們會用得著的。」
詹妮婭稀里糊塗地接過這兩樣東西。她的腦子沒明白過來,但不妨礙先動手給游泳圈充充氣。「我們要這東西做什麼?」她問道。
「像我剛才說的,瞭頭。得給周找個地方。咱們倆是無所謂的,可他最好離這些東西遠點。「
「他還活著嗎?還在水底下?」
赤拉濱搖了搖頭。有一陣子他雙手環胸,在那裡盯著詹妮婭充氣,臉上掛著種奇特的笑容。詹妮婭假裝自己不在意,可是心卻砰砰直跳,好像已經明白了某些叫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你可能不會很願意知道的,瞭頭。」
「為什麼呢?」
「俗話說:香腸好吃,但別問做法。」
「我知道香腸是怎麼做的。」
「哦,對。我忘了你們這兒是個愛吃香腸的地方。好,好,既然這關於香腸,咱們就來看看……」
赤拉濱蹲了下來,小心地把自己挪到竹堆旁邊,衝著海面高聲問:「周,你介意出來嗎?我看還是讓瞭頭見見你好了。」
滿月已經西沉,而天儘管沒有亮,原先那股神秘的氛圍卻已消散無蹤。那層籠罩世界的黑幕並不存在,托舉著她和赤拉濱的不過是片廣袤而平凡的水域。
用平凡來形容海洋是否恰當?它是孕育生命萬類的源頭,神聖一如母親的子宮。可是,如果奇蹟日復一日地出現,如果絕景總是無條件地出現在世人眼前,那麼人們就會認為它是平凡的。人們所知曉的和所習慣的,小如螞蟻,大如鯨魚,它們都是平凡的,不是怪物,而是動物。平凡甚至與危害無關,因為吃人的星星是怪物,而能殺人的鯊魚卻只是動物。從海中游到詹妮婭與赤拉濱面前的鯊魚也是動物直到右臂融化的周溫行從那東西嘴裡爬出來。在這整個過程中,詹妮婭的嘴巴張得就和那隻鯊魚一樣大。
「就挺怪的,是不是?「赤拉濱說,「咱們還是趁早回去讓他洗個澡。今夜可真是叫咱們都吃了大苦頭。」
詹妮婭吸氣、再吸氣,然後又呼氣。她盯著周溫行把腳從鯊魚的喉嚨里抽出來,終於發出了這夜以來第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