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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摽有梅(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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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得選嗎?」羅彬瀚平淡卻刻毒地說。這一次他甚至不掩飾臉上譏諷的笑容。今天實在沒必要再做這種表面功夫了,他的壞心情根本藏都藏不住。南明光揮手把他放走了。「這兩天是關帳的日子,」他提醒道,「別去觸泠蕃的霉頭。」

羅彬瀚當然不會去自討苦吃。他在午飯前找到陸津,提出要找個跟著開會的助理,用不著級別太高,只是得懂點財會知識。陸津答應下周前給他答覆,他就順道和行政部的幾個新人認識了一圈,又去辦公室里整理了一遍兩年前銷售部的文件。南明光如今是不大讓他管市場部和銷售部的事情了,可他估計費用合規性的問題早晚繞不開。作為前任副經理,他也得先給老同事打打預防針。這兩個部門的主要辦公地點與綜合管理部並不在一處,因此他把這件事排到了周五。

下午,是時候去和他代持股份的幾個創業團隊碰頭了。在他消失的兩年半時間裡,這些團隊竟然沒一個宣告破產,或者索性捲款跑路,已經算是十足的誠信經營。作為回報,他提前一周就預約了要去拜訪,好讓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去粉飾報表或編造故事,確保在一個小時的會面里不至於無話可說。

他這份苦心沒有被辜負,每個團隊自上周以來恐怕都在夜以繼日地趕工,拿精心篩選的樣本與水漫金山的數據把說得天花亂墜。對這一切,羅彬瀚全都態度和煦地接受了。他沒理由抱怨,因為倘若和找財務部開會相比,忍受這種忽悠是較為輕鬆的任務,至少他是以金主(或稱冤大頭)的身份在被敷衍,而不知道是以早晚要被稅務局抓起來的白痴老闆。其實他也不怎麼在乎這些項目,不過是替那些突發奇想的親戚們打理。他還可以愉快地品鑑品鑑各家團隊的茶桌造型;從沒人告訴過他這規矩是哪兒來的,可每個項目老闆都覺得自己有必要搞張氣派的茶桌。只有一個特別年輕的團隊不信這套。他們還安排了一個結結巴巴雙目無神的演講人。羅彬瀚看出這純粹是個只有技術背景的項目組,只好自己端著咖啡杯,對門口那缸子血鸚鵡魚露出神秘的笑容。他覺得這些魚在兩個月內就得死上一半。

最後一場會面在下午六點半結束了。雙目無神的主講人跟著他的老闆一起送羅彬瀚進電梯,臉上的營業性笑容也顯得萬分恍惚。這人搞不好這一整周都沒睡覺,讓羅彬瀚對自己所背負的作孽有了更深的認識。他琢磨著「槍花」的店主是否也有類似的情況。這人如此厭惡自己總得有個道理吧?難道是因為自己收留荊璜而害得對方傾家蕩產了?也可能是無遠人的問題,因為他記起來安東尼曾講過的一件事:店主和陳薇的關係似乎很一般。這傢伙願意收留陳薇搞不好也是被無遠人脅迫的。

上車以後他就不想這個問題了。「槍花」就像個通往異界的入口,你去不去它都會在那兒,可羅嘉揚卻是顆埋在泥潭裡的定時炸彈,要是放著它不管,早晚都會被濺起的臭泥漿淹沒。他的餘光盯著後視鏡上飛掠而過的路燈柱,羅嘉揚那張清秀而兇險的面孔從記憶里浮現出來。他的堂弟,他父親的弟弟的獨子,但他們之間的血緣實際上很遠,因為他這位二叔也是從去世的同宗那兒過繼來的。他和羅嘉揚在血緣上的真實關係純屬一筆糊塗帳。

可古怪的是,許多人仿佛認為他和羅嘉揚的關係應當比羅驕天更近。他們之間的權力關係是清晰的,彼此沒有威脅,而且羅彬瀚已經幫他解決了好幾樁爛事。他和羅驕天在外人面前則幾乎不交流。比起他,羅驕天搞不好更樂意做周雨的弟弟。

羅嘉揚。他在等綠燈的時間裡敲打方向盤,琢磨父母們給孩子起名時所費的那些心思。和羅驕天相比,羅嘉揚的名字來得異常考究,是他那經營果汁廠的父親專門請先生來取的。他們研究族譜,測算八字,還找了許多首拗口的詩歌,最後選了「嘉薦斯備,雅奏具揚」這一句。他們在名頭上挖空了心思,到頭來羅嘉揚根本不滿意自己的名字。他覺得那過於陰柔,毫無氣概。要是他能和羅驕天對調一下,這兩人說不定都會更滿意些。

人的姓名、外貌與真實的個性往往南轅北轍。每當回憶起羅嘉揚的樣子時,羅彬瀚首先想到的是這人的眉毛。深長鋒利的眉毛,在上部末端有個尖銳的折角,也就是俗話所說的「刀眉」。那是這人面相里最具攻擊性的部分。剩下的部分則不大如人意了,鼻子和嘴部的輪廓都不夠分明,下頜線倒很清晰,可惜整體是個尖臉,以至於毫無力量感。毋庸諱言還是稱得上俊秀,放在時下或許還迎合了某些中性化的審美。然而此人一旦發怒,眉毛就會陡然間變得高聳而醒目,肌肉扭曲在面孔上部和鼻翼兩側形成重重的摺痕,猶如一隻猙獰的惡鬼被困在那嬌生慣養的皮囊之下。沒有人能心平氣和地凝視那樣一張臉,傾聽從那張嘴裡吐出來的不堪入耳的言語。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堂弟。可是,如果單純把這種避之不及的情感概括為厭惡或鄙夷,那也和事實並不相符。有一件小事發生在七年前,那時羅嘉揚還沒從職中肄業,但已經慣於逃學。束手無措的父母用各種辦法來管教兒子:他們不忌諱體罰,直到羅嘉揚學會還手;想方設法把兒子送去參軍,招致的是更為強烈的怨恨與反抗;當他們想把他送到某些所謂的矯正機構去時,他揚言將殺死他們。不好說他是否會真的實施威脅,不管怎樣,他那兩位對生活沒什麼想像力的至親的確害怕了,畢竟他們也總有睡覺的時候。最後他們所想到,自然而然,是求助於家族中最為發達的長房。

南明光受託給羅嘉揚安排一份簡單輕鬆的工作,他起先是缺勤,然後則是盜竊與變賣酒店裡的陳設。自然,南明光以最溫和而迅速的方式辭退了他。這老傢伙可不允許別人在他的地盤上撒野。解決不了的小問題早晚會變成大亂子,這就是南明光的評語。人事總監兼執行副總裁輕鬆地甩脫了這個麻煩,可是羅彬瀚卻不能。有個萬能的理由讓他的好叔叔把親兒子塞到他這兒來,那就是「年輕人之間更談得來」。羅彬瀚只得去過這個場面。他擺出全天下最最老套的那副好大哥的嘴臉,說著最最無聊的那些關於上進和孝順的廢話。

在他說這些屁話時,羅嘉揚就拿著手機看網絡直播——在那個時刻,他以為羅嘉揚不過是看些思春期小鬼們經常幻想的內容,花點錢讓女主播膩膩地說幾句好話,踩著監管尺度的邊緣扭扭跳跳,說些只有小鬼才覺得刺激的低俗段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發現自己錯了。羅嘉揚所沉迷的事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範圍。合乎法律卻超出他的底線,那一次他動了手,這世上卻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那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在當時,在那個他還扮演著體面的家族長子的時候,羅嘉揚對於他說的那些套話不理不睬。於是羅彬瀚開始問他究竟有何打算。他要如何規劃自己的未來?如果父母決心不再給他提供經濟支持,再生養另一個孩子來繼承家業(這計劃是真的有過,只不過因年齡問題而失敗了),他又怎麼養活自己呢?對此,羅嘉揚告訴他,自己要成為一個名垂千古的偉人。

羅彬瀚當時沒有笑。他是真的沒覺得好笑,那感覺更像是對於新一代人的思想的疑惑。他和羅嘉揚只差五歲,但在信息過度發達的時代,五歲的差距也足以塑造出兩代人了。他認真地討教對方什麼叫做「名垂千古的偉人」,而一個凡人又要怎麼實現這個目標。你對這件事有計劃嗎?他近乎戲謔地問,你的第一步是什麼?

羅嘉揚真的有第一步,並且,早在他人知曉前就實施了。就在他頭一次逃學並聲稱要去打工的時候,他並不是真的去了工地,而是去當了藥物試驗的志願者。那倒是正規合法的臨床試驗,要求志願者待在指定公寓裡觀察一個月,進行指定的作息活動,每周抽血化驗兩次,結束時則會有五千元的報酬。這一點羅彬瀚的確感到好笑,因為羅嘉揚口中的「有能力養活自己」就是這樣去當別人的小白鼠。

但這和成為偉人又有什麼關係?他問道。去當藥物試驗的志願者?

我要成為歷史上最偉大最出名的人,羅嘉揚直言不諱地說,首先,我就要活得夠長,我要變異成超人,實現長生不死。他說出這句話時正好十八歲,說得那麼愚蠢無知卻又理直氣壯,那份天真而又自命不凡的赤裸裸的貪婪一直困擾著羅彬瀚。一個年輕人不學無術,苛待父母,做出種種主流社會最為蔑視的惡跡,與此同時又幻想著超凡脫俗,使眾人不得不對他加以崇拜。

究竟是誰給他灌輸了這樣的幻想?或者只是一個天性冷酷的原始動物自發產生的念頭?這種白日夢本身也許是愚蠢的,然而在荒謬的言語之下,那股令自我存在無限膨脹和拔高的欲望是如此真實。一個年僅十八歲的人就已經想到了死,想到通過超自然力而非能力或道德來凌駕於眾生之上,並且真的試圖予以實施。

讓這件事更富有意味的地方是,如今羅彬瀚已經知道了,羅嘉揚那凌駕於凡人歷史之上的偉願其實是可以實現的,許多生命可以活得比這顆星球更久。假設真有機緣巧合的情況發生,譬如,羅嘉揚擁有了荊璜的全部本領,事情又會變得怎麼樣呢?誰也沒有規定擁有偉力者必定擁有超拔的智慧或品德。它們完全可以只關心自己,或者只關心整個宇宙是否都無條件地崇拜著自己。

綠燈亮了。羅彬瀚又記起了法克。在回來的第一天,法克問就他為何從未給自己的故鄉要求過技術援助。他鬆開剎車,臉上不由露出苦澀而刻薄的笑容,在心裡對著法克反問:你說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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