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西洲曲(上)(2/2)
他以為這必定要引起新一輪的爭論,但這一次俞曉絨意外得好說話。她乾乾脆脆地答應了,不禁讓羅彬瀚懷疑她是否把周雨家中的每一條地縫都檢查過了。
「說到這個,」他若無其事地問,「你對周雨怎麼看?」
「你為什麼這樣問?」
「沒什麼,沒什麼……就隨便問問。」
俞曉絨盯著他猛瞧。「你難道還不了解自己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就想問問你的看法嘛。」羅彬瀚說,「你總不能無緣無故想往他家裡跑吧?」
「我聽說他是個醫生的兒子。」
「你現在又想學醫了?」
「我想看看一個醫生的家裡究竟是什麼樣。馬爾說他們會在床邊放一堆骷髏標本。」
「胡扯!」羅彬瀚說,心裡卻偷偷摸摸地鬆了口氣。這下危機被解除了。他高興地發現俞曉絨是對死人而非活人感興趣。可俞曉絨依然用十分銳利的目光盯著他,不依不饒地問:「你覺得我為什麼要來這兒?」
「因為你想看骷髏標本呀!」羅彬瀚說,「下午咱們出去逛逛街吧!我要去買幾樣東西,也給你買點衣服吧。你中飯想吃點什麼?」
俞曉絨還想說點什麼,但羅彬瀚看了一眼時間,立刻表示自己已經餓得兩眼昏花,一秒都不能多等。他催著俞曉絨收拾好背包,然後開車直奔鬧市區。這還是俞曉絨頭一次來梨海市,儘管有點措手不及,羅彬瀚還是覺得自己有義務給她留下點美好的印象。他想先找一家迎合俞曉絨喜好的西餐廳,比如西班牙菜或德國菜,結果俞曉絨卻選中了一家平平無奇的麻辣燙。
「那個可是熱菜。」羅彬瀚提醒道,「沒有冷盤。你能吃嗎?」
「我不怕燙。」
「你就不想吃我做的熱菜是吧?」羅彬瀚氣憤地說。他把西裝外套和領帶甩在車上,滿懷怨恨地跟著俞曉絨鑽進那黑乎乎的店面里。店裡甚至沒有空調,熱得簡直像在蒸桑拿,於是要不了二十分鐘俞曉絨便不再嘴硬,打著吃飽散步的名義逃進了冷氣森森的商場裡。
他們漫無目的地亂走,隨便看見哪家店都要進去逛一圈,捏捏架子上的玩偶,敲敲琴行里的編鐘。當他們溜進電玩城時,俞曉絨的個頭與氣質便起了作用,根本就沒人把她當未成年。她保證回去絕不告訴她媽媽,羅彬瀚才肯讓她玩了幾把賽車遊戲。這也是有代價的,因為俞曉絨只帶了兩三套換洗的衣服,她只得同意他們等下得去多添置幾件,以免天氣改變時無衣可換。
「你到底打算在這兒待多久?」羅彬瀚在她挑衣服時問,「你總不能三個月都不去上學吧?」
俞曉絨假裝沒聽見,一頭鑽進了試衣間裡。羅彬瀚無可奈何地等在外頭,心想她媽媽總不會坐視她長期逃學。他甚至都想不通俞慶殊怎麼會同意她跑到梨海市來。
他們買了三套輕薄方便的夏裝,還有兩件適合降溫時穿的外套。經過運動用品店時,羅彬瀚瞧見對面的櫥窗里有兩隻貓正在嬉鬧。他想起自己計劃要買的東西,於是停下腳步,走進店裡詢問是否有給大型犬用的籠子。
「你要買籠子關什麼?」俞曉絨問。
這時羅彬瀚已經做好了決定。李理的建議有她的道理,而周雨這一整周又不在家,因此他註定要把菲娜留在家裡,跟俞曉絨共度假日時光。
「我養了只寵物。」他吞吞吐吐地說,「蜥蜴。」
「我從沒聽說過用鐵籠子關蜥蜴。難道不該用缸嗎?」
羅彬瀚覺得菲娜並不會在意這其中的區別,而且要立刻買一個像鐵籠子那麼寬敞的玻璃缸也並非易事。他含糊其辭地表示自己養的是極為罕見的特殊品種。
「什麼品種?」
「說了你也不知道。」
俞曉絨沒有再問了。但羅彬瀚肯定她心裡一定計劃著要查清這件事。他訂下一個大籠子,順便還買了一堆寵物玩具與肉類零食,準備試試這些東西能否讓菲娜原諒他的籠養計劃。等店主記下地址,約定好晚上把所有東西送貨上門,他們又去電子城買了只新手機。他還企圖給俞曉絨買一個特別好笑的手機殼,上面印著只擺臭臉的獵兔犬。俞曉絨追著他一路打出了店門。最後他們越走越偏,終於在一家街角的咖啡店裡坐下歇腳。
這家店裝修得很雅致,每個靠窗的座位都用花草盆栽做視覺的隔斷,因此起初羅彬瀚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俞曉絨卻總是不停地左右打量。「怎麼啦?」羅彬瀚問她,「看什麼呢?」
「為什麼坐在這兒的都是年輕男女?」
羅彬瀚再把周圍的客人仔細瞧了瞧,發現俞曉絨說得不錯,幾乎每對客人都是一男一女。他甚至沒見到三個人同桌的情況。不過這兒的氛圍本來不像商務型咖啡館,只有逛商場的遊客會坐進來。即便如此,他也得承認這個情形不大常見。
「正在搞什麼情侶優惠活動?」羅彬瀚猜測道。他突然也覺得有些尷尬,畢竟他是那個帶頭走進來的東道主。帶著俞曉絨這個稚氣未脫的丫頭坐在這兒,別人會怎麼揣測他呢?好在大部分客人都不怎麼關心別桌的事情,即便有兩三個人悄悄打量俞曉絨那頭暗金色的細捲髮,也會迅速在俞曉絨毫不掩飾的回望里退縮。
「這些人不像情侶。」她奇怪地說,「他們在幹什麼?」
「怎麼不像情侶?」羅彬瀚說,「別老瞪著人家看,怪沒禮貌的。」
他叫來服務員,要了兩份咖啡和甜點,想休息半小時就出去,再到兩百米開外的花鳥魚蟲市場去瞧瞧是否有合適的缸。他已經想好要弄一個水缸放在客廳里,鋪上大把水草和孔石,再放幾隻青鱂進去,就可以成為米菲完美的藏身之所。那食人族可以躲在水底的石頭縫隙中,吃他平時投下去的碎肉與蟲飼料,還能順便在他出去上班時幫忙監視俞曉絨。把米菲藏在水裡就像是藏木於林,除了要三天換一次魚的風險外,這可比李理提出的辦法高明多了。
羅彬瀚頗為自己的狡猾而得意,但很快就聽見隔壁的一對男女在說話。他們說話的音量並不大,只是羅彬瀚控制不了自己的聽力,他清楚地捕捉到這兩個人在那裡十分拘謹地自我介紹,小心翼翼地探問對方的喜好和工作。他一下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於是轉頭環顧了一圈店面,發現收銀台的咖啡罐前擺著兩隻小小的丘比特瓷偶,還有一個貼著二維碼的立式牌架,頂部用彩筆畫著花體的「心動有約」四個字。
「哦……」他喃喃地說,「難怪。」
「難怪什麼?」俞曉絨問。
「我們闖入了戰場。」羅彬瀚壓低聲音說,「別多問。咱們吃完了就跑。」
他們果然像兩個餓死鬼那樣狂炫蛋糕,隨即在一對對枯坐的男女面前揚長而去。羅彬瀚不知道旁人怎麼解讀這一幕,他自己心裡卻感到一股煩悶,因為想起了南明光派給他的周末任務。其實他可以拒絕,拒絕一次,兩次,三次……直到拒絕的成本變得過於高昂。但是那樣有什麼意義?這件事有什麼值得如此去奮力反對的?他也找不出一個足夠強力的理由。這件事的無意義並不超過他平時所做的其他事。
「你怎麼了?」俞曉絨敏銳地問。
「沒什麼。」
「你的樣子不太高興。」
羅彬瀚無法同她解釋這是為什麼。他知道如果自己告訴俞曉絨,她會說既然他不樂意就別去。而如果他說這件事沒法輕易拒絕,俞曉絨只會認為這是鬼扯。拒絕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先找到提出要求的人,然後張嘴說不。
「大人每天都有不高興的事,」他只能牽著她的手說,「工作上的事和生活上的事。你媽媽每天至少有十件不高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