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園中之王(下)(2/2)
「詹妮弗,」周溫行說,「你哥哥並不是我殺死的。是他自己放棄了。」
「誰允許你跟她說話了?」羅彬瀚說。他又踢了對方一腳,然後拽著俞曉絨的胳膊往啟動核心走去。「你得馬上離開,」他說,「去抱住那個箱子,然後按一下裡頭的按鈕——」
可是俞曉絨一把甩開了他。「不,」她後退了一步,舉起自己的右手腕,「該輪到我了。是你得跟我走。」
在她的袖口上,一個古怪的小物件在閃閃發亮。羅彬瀚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他只能急促地搖搖頭:「我不能離開這兒。」
「為什麼?」
他感到自己無法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能看著她因怒氣而異常明亮的眼睛。「太遲了,」他艱難地,近乎是畏怯地低聲說,「我已經太遲了,絨絨……所有這一切……這一切全是我自己的錯。」
「這一切到底是什麼?」她揮動雙手喊叫,像要將整個樹林括入其中,「這到底都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
「去你的!」她沖他勃然吼道,「那我就不走!」
「你一定要走。」羅彬瀚說,他越來越低聲下氣,把臉儘量地遮擋著,不敢直視對面那雙眼睛,「聽我說,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我知道的東西太少了,我所說的答案只會誤導你……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你就得自己去找,你要用你的辦法搞明白……」
他飛快地瞟向那雙怒火熊熊的眼睛,隨即呆住了。淚水正如盈珠般從她眼眶裡跌落。「媽媽會傷心的,」她抽著鼻子不停地說,「媽媽會有多傷心啊……」
「她還有你。」羅彬瀚結結巴巴地說,「只要她還有你……你一定得回去。我不能夠再陪她了……」
「那我呢?」她流著淚問,「難道你不能夠為我活下去嗎?」
那質問的聲音如刀刃割開他的心口。在這庸碌可笑的一生中,他再沒有比這一刻更悔恨、更傷心。他的嘴唇顫抖不止,靈魂已被那些淚水撕裂成零落的碎片。當他說出回答時,那些字句也像釘子扎在他自己身上。
「絨絨,」他同樣哽咽而痛苦地說,「我不能……我不能這麼做……人只能為自己而活,無法把人生交託給其他人……你,你將來會比我做得更好……」
他把手伸進外套底下,在緊貼著胸膛的位置摸到一個很小的絲袋。當他用力把它從縫線上扯下來時,顫抖而鋒利的指尖不慎劃破了布了,裡頭裝的幾樣東西全滑落到地上:一個太陽形狀的金質懷表,一塊鑲彩石的小鏡片,一顆金紅色的彈珠。他匆忙地俯身把它們撿起來,將前兩樣東西放進她的掌心。
「拿著,」他沙啞地說,「如果你一定想要答案,你必須自己去找……」
俞曉絨低著頭看了看它們。在她抬起頭的瞬間,羅彬瀚最後一次看見她的臉龐,以及那雙含淚的眼睛,然後他猛然把她拋了出去——不是推開,而是直接把她舉起來,丟向啟動核心所在的箱子。在她還未落地時,他又把那顆彈珠扣在了手指上,瞄準箱口深處的按鈕。這並不需要什麼技巧,只需要力氣夠大,目標夠明確——
有一支黑色的飛針先從他手邊飛了過去。他沒來得及攔住它,眼睜睜地看它射中了俞曉絨的袖口。那個夾在袖上的閃光小物件被打了下來。他指間的彈珠這時才脫手,飛向箱內的啟動核心——他並不知道它是否擊中了那個按鈕,因為俞曉絨的身影在彈珠出去前就消失在了空中。那閃著銀光的小物件也像被土地吸收了一樣無影無蹤。
他轉過身去察看情況。周溫行已經坐了起來,手中捏著一個細長的、像吹箭似的竹管。在此刻以前,他從沒見過這支小暗器,就像是這東西臨時使了個戲法變出來的。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發火,只是鎮靜地盯著對方。
「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有這個本領呢。」他說。
「是為了方便照顧病人才學會的。只要在箭頭上塗上麻藥,就可以在他們發作時安全地控制住,不會傷到其他人。」
「可你剛才射偏了。」羅彬瀚說,「你根本就沒擊中她。」
「不是已經打中了嗎?她已經回到該回的地方去了。如果只是單純地把她丟到關閉的啟動核心旁邊,是達不到你想要的效果的。啟動了這麼長時間的牽引井,不會立刻就隨著封閉而退潮。」
周溫行鬆開手,讓那根吹管掉在地上。它顯然是一次性的,而且對他們這樣的目標太缺乏殺傷。羅彬瀚往地上的吹管看了幾秒,最後只好聳聳肩。「我真不明白。」
周溫行只凝望著樹林深處,仿佛對林間的風聲興趣更大。「這對你重要嗎?」他依然這樣問。
羅彬瀚笑了。「不重要。」他撿起俞曉絨掉在地上的槍,向著對方走過去,「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過,這就是我關心的。至於你為什麼想放過她……」
「那個,是因為她曾經問我——」
「噓。」羅彬瀚把槍口抵在他腦門上,「噓——閉嘴,別跟我解釋你是怎麼想的,我們已經同意這根本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那小妞已經被打發回家找媽媽了,現在總算沒人能再攪我的局——」
為了以防萬一,他抬起頭飛快地周圍掃了一圈,確認俞曉絨真的不會再殺回來,於是他又滿意地低下頭。
「這是我的故事。」他宣布道,「隨便你想幹什麼,想說什麼。但我唯一要確保的是,這故事要由我來結束,它在結局時的最後一句話必須要由我來說。」
周溫行閉上了眼睛。看來即使這一槍無法真正地消滅他,他也不準備再開口浪費時間。羅彬瀚終於感到心滿意足,因為他認為自己說了句挺不錯的最後遺言。
「朋友!」他身後的樹林裡傳來一聲帶著狂笑的喊叫。
「有沒有搞錯!」羅彬瀚嚷道。他一槍柄狠砸在周溫行的腦門上,這才氣急敗壞地回身去找那個壞他好事的王八蛋。
一隻狂笑著的怪狗從林子裡飛奔而出。由於它跑得太急,竟一頭躥進了火堆里,然後便悽厲地嚎叫起來,在焦地上翻來覆去地打滾,散發出硫磺般刺鼻的焦臭。羅彬瀚滿頭霧水地瞪著它,弄不明白這條渾身腐爛的癩皮狗在搞什麼花樣。
「啊。」他聽見周溫行說,「來了呢。」
他扭頭問:「這條死狗是你養的?」
但是周溫行並沒有在看那隻怪狗。他全神貫注地凝望著樹林深處,仿佛在聆聽樹梢間的風聲。接著羅彬瀚自己也聽見了一些奇怪的動靜。那像是樂器刮蹭到樹幹和枯枝時激起的零星弦響。火焰引起的熱風倒卷了過來,反而向著他們所站立的地方吹拂。暗夜間高遏行雲的蜂鳴漸漸靜了下去,在一片寂然中,他看見那具屍體搖搖擺擺地出現了。它穿林踏葉時口中還在哼著歌,手中拖著一樣深紅色的東西。
「活見鬼了。」羅彬瀚說。他盯著那件歪掛在對方臂彎上,好似一條襤褸披風似的長袖外套。它零散的線頭中甚至還纏著那片廢棄荒地上的枯草。可是關於下葬的具體地點,關於這身醫院附近買來的休閒外套最後是如何被當成了裹屍布,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活人了解細節。
那行屍微笑著,輕輕哼唱著向他們走來。煙火在他那醉酒般的腳步前層層熄散,讓他們得以看清那件被它抓在手裡拖行的東西:一把色澤深紅的梨形樂器,琴身有赤玉的光澤與星星點點的黑斑紋理;在四根露光閃爍的銀弦頂部,理應是琴頭的位置被雕刻成了一顆小巧而哀愁的猿猴腦袋。它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臉孔正好從行屍的指縫間露出來,仿佛正與羅彬瀚對視。羅彬瀚只向它望了一眼,然後舉起槍。
「你是誰?」他問道。
拖著猴面琵琶的死者走入焦地。當它的視野掠過他時,那渙散的眼神似乎是真的目中無人,可它低吟輕哼的旋律卻改變了。它帶著分明的戲謔神情,故意清楚地唱道:「錢塘江上潮信來——」
羅彬瀚聽見他背後有笑聲。他有點驚訝地撇過頭瞄了一眼,看見周溫行真的在笑。他還從沒見這東西笑得這麼響亮、歡暢,像個人生頭一回聽見低級笑話的小學生似的。
「辛狄萊訶瑞濟。」行屍說。
周溫行還是在笑。「我不記得這個名字了。」他說,「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叫呢?」
「你仍未痊癒。」
「你還不肯放棄這種說法嗎?」
羅彬瀚納悶地前後瞟著。在他以為這兩個怪物即將在他面前吵起來時,行屍抬起一根手指,越過他的肩膀指向後方。
「我放逐你,」它輕聲細語地說,「我放逐你於全部的海岸之外,直至每一條纏結的亂線重編,每一顆熄滅的星辰復燃,每一個河流的故事遍唱……在此以前,你不能夠歸來。此岸之內,無人可聽說你,尋覓你,接觸你,反之亦然。此願即刻實行。」
羅彬瀚突然弄明白了自己聽見的話。「想都別想。」他說著回身撲了過去。毒煙瀰漫的焦地在他眼前化為了滔天急浪,將坐在地上的周溫行吞沒在黑潮深處。可當他的手探進浪花時,抓住的卻又是一捧乾燥滾燙的泥土。他眥裂發指地站在原地咆哮起來,隨即把槍口朝向僅剩的獵物。
行屍仍然舉著手站在那兒,臉上掛著一種好奇的、觀賞式的神情,仿佛想瞧他是否真會開槍。它胸前的空洞明晃晃地存在著,毫不遮掩地向他證明斯人已去。盤踞在這荒屋殘垣里的已經不是真正的主人了,他對自己說,那麼這就只是一場騙局……可是那屋子的廢墟的的確確是……他不能、他真的不能夠這樣做,現在做不做到底還有什麼意義呢?他的失敗已經註定,他的因果已經到來……因緣、因緣、這受詛咒的因緣啊!
他木然而立,手指已鬆開扳機。行屍卻露出戲弄的微笑,那根放逐了阿修羅的手指又朝向他的心口。
「嘣。」它說。
第一部結束了,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與愛顧。
會寫個總結再繼續,最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