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無界之籠(中)(2/2)
「嗯,能聽見,也能看見。蛇的尾巴。」
細小的鳥喙隨著聲音輕輕翕合,仿佛想去啄那條正在無形中歌唱的尾巴。它的渴望如此強烈,竟然還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去找那個人。快點去找呀。找到他,你就可以拿回失去的東西。」
「只要找到他就行嗎?」
黑鳥無可奈何地瞧著他:「你真笨。」
「啊?」
「蛇尾巴,要砍掉的。」
那樣的話不就把蛇激怒了嗎?他在心裡暗暗地想著。然而因為心煩意亂,他也沒有閒情做這種爭論。不管黑鳥怎麼說,他可從來沒覺得自己很笨。「砍掉蛇尾巴」之類的話,說穿了不就是要殺掉一個人嗎?正和上次做夢時黑鳥所說的一樣,是想告訴他只有殺死某個人,自己才能夠痊癒。
「如果殺了人的話,我也活不了。」他一邊唾棄著自己,一邊又忍不住繼續對黑鳥說,「我……我從來沒殺過人。」
「從來都沒有嗎?」黑鳥認真地,仿佛帶著驚奇地問,「你明明長得這麼大了,一個人都沒有殺過嗎?」
「當然沒有!那是犯法的事!」
「但是,你不做的話也一樣會死呀?」
那完全是不同的。就算同樣是死掉,什麼都沒做地病死也比殺害無辜後被判處死刑要好得多。他剛一這麼想,黑鳥又細細地笑起來,那天真的笑聲裡間雜著凌亂支離的喘息。「為什麼呀?比起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病死,被別人用痛苦最少的方式殺死不是更好嗎?對你來說,現在犯什麼罪都是毫無代價的了。只是自殺的方法不同而已。別人,已經殺不了你了。」
聽到這句似曾相識的話,他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似地跳起來。吼叫聲條件反射地從他喉嚨里沖了出來:「那也不該連累無辜的人!」
「是嗎?為什麼?」
「你再說這種話,我馬上就從這裡離開。」
黑鳥稍稍抬起瘦小的腦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他。雖然那目光照舊令他感到不適,但也不像過去那樣滿懷惡意。它只是好奇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後才問道:「生氣了嗎?因為那個咬掉別人手指的老人?」
「你……」
「我知道的呀。但不是因為在你的夢裡。對你這個層級的生命來說,我想知道的東西就能知道。」
還不等蔡績反應過來,它又把腦袋垂了下去。
「不過,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因為那個人就只是尾巴而已。就算你把他殺了,也不會有任何懲罰。」
「怎麼可能?這可是殺人,警察一定會……」
「才不會呢。只要那個人死了,你就立刻得救了。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你是說,只要這個人死了,我的病就會立刻好轉嗎?」
黑鳥靜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真笨,」它說,「就算想教會你也只是浪費資源。真討厭。」
「……你發什麼脾氣啊?」
黑鳥依然固執地重複道:「把我的資源浪費在你身上,真討厭!」
既然如此,他不如直接走開——這個想法伴隨著怒氣冒了出來。他馬上就想放任這個東西自生自滅,只是看見它那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一時又覺得這樣做有些殘忍。還沒等他理清楚自己的思緒,黑鳥已轉變了態度,近乎央求地對他說:「去把那個人殺掉,不行嗎?」
「……不行。」
「肯定不會有死刑的。」
聽到這信誓旦旦的孩子話,蔡績感覺自己簡直要被氣笑了。「你怎麼知道沒有?」
「因為,那個人本來就是要死掉的。打開瓶子的時候必須把封口撕掉,對吧?只要瓶子打開了,裡面的東西出來了,你就不會有死刑這回事了。而且……」
「而且什麼?
「你的朋友,是被他害死的哦。」
比之過往截然不同的湖水,在瀲灩閃耀的波濤中起伏變幻著。蔡績有點失神地望著那迷幻的景象,心想誰能稱得上是「自己的朋友」?緊接著答案自動浮現在心中——自然,在這裡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大概也只有失蹤的小芻了。
「小芻……和那個人有關係嗎?」
「去把他殺掉。」黑鳥依然祈求似地說,「不行嗎?明明就全是他的錯呀。只要那個人死了,神靈就會把朋友還給你的,病也會治好的。」
會在夢裡構想出這樣的對白來,自己大抵是真的患上遺傳性精神病了——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卻像被湖水吸引那樣,渾渾噩噩地,身不由己地,朝著黑鳥進一步俯身過去。已經接近到極限了,如果再往前一分一毫,他都會因為失去平衡而跌進湖裡去。他張開嘴,說出來的話輕得就像在對睡著的毒蛇呵氣。
「如果碰上的話,我確實可以看見他吧?」他悄悄地、口舌乾澀地問,「聽到他的聲音,我也可以辨別出來?」
「可以的,可以的!」
黑鳥連連應答的聲音,聽起來反倒像噪鵑刺耳的啼鳴。只不過是夢而已。在夢裡把無關的人當作自己生病的罪魁禍首,甚至被勸說著要實施謀殺,雖然不是件光彩的事,可到底也沒有真的傷害到誰。這就像是為了尋求刺激去看驚悚電影一樣,把內心的陰暗想法在無人處宣洩掉,人的精神才能保持正常。
「要是,」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要是真碰到這樣的人,我就相信你的話。」
現實里當然不會有「蛇尾巴」,因為生病的是他自己,被迫承擔後果的人也只會是他自己。可是——萬一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呢?萬一超越現實的情況真的發生,那是不是說明黑鳥的建議是有效的呢?
黑鳥的眼睛閃閃發亮。那如火苗的光亮並不來自它小小的、垂死的身軀,而是映出了湖水的色彩。
「你一定要去做。」它說,「這是為了所有人。只要蛇尾巴死掉,創造我的神靈就能把你的朋友還給你。」
從黑鳥稚嫩的聲音里,他第一次聽出了真誠的情感。真的是神靈把這隻說人話的鳥送進他的夢裡嗎?那麼別的奇蹟是否也可能發生?或者這也是自己絕望之中幻想出來的古怪信仰?躊躇之中,他輕輕地叫喚了對方一聲。
「喂,創造你的神,叫什麼名字?」
「想知道嗎?怎麼樣都想知道?」
「你不說就算了。不過,這片湖……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最初就被他壓在心底的疑問,此刻終於忍不住拋了出來。黑鳥的翅膀似乎因為喜悅而輕輕揚起,很快又無力地耷拉下去。
「很漂亮吧?現在的狀態。這個分區要重啟了,所以,把舊的東西都清理掉。很漂亮,是不是?」
像是想討要誇獎那樣,黑鳥反覆地徵詢著他的意見。他只得鼓足勇氣,再次抬起頭打量整片湖水。
夜色中已經看不見黑塔的蹤跡,只有滾滾濃煙般的飛雲環繞著滿月。曾經在湖面上肆意生長、繁茂到彼此推擠的浮葉已然顯露出頹敗。高處的圓葉蜷曲而憔悴,發黑的邊緣處如遭烈火燒燎。在敗葉之間,一簇簇明亮的紅火搖曳著。那應該是這些植物所結的花朵吧?然而他根本看不清花朵的形體。眼睛越是去追逐光源,視野里反而越是一片漆黑。恐懼於會因此而失明,他只能去看湖水上的倒影。那發光的影子也是破碎而扭曲的,在鼓譟沸騰的湖水中飄舞。
水中之火。他情不自禁地這樣想。湖中燃燒不止的火焰才是真實,而水上變幻的花朵不過是火的倒影,是破碎星辰自湖心深處升起的一縷幽魂。如果這也只是自己的幻想,那真實究竟又存在何處?是否真有一位神靈創造了整個世界?
在這徜徉著花火的湖面上,黑鳥的影子漸漸單薄下去,仿佛只是一堆偶然聚攏在那兒的羽毛。只有閃爍火光的眼睛望著他,依然問道:「重啟時的樣子很漂亮,對吧?」
駭人的壯麗。他心裡想著這個詞,慢慢地,像抵抗不住誘惑般點下了頭。孩童歡喜的笑聲瀰漫在湖面上,使他胸中充溢著重獲新生般的希望感,同時卻又如此的羞慚與驚慌。夢醒以前,他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聲:要是能讓這場夢變成現實的話,他情願為此去殺人;而睜開眼後,他又感到自己距離瘋狂更近了一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