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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老鼠藥(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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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覺自己正顫巍巍地往前挪步。關於回家的想像反倒使他被逼迫著走向夜色深處。最壞的結果,他對自己說,就是會早早地死掉,就像沒能變成飛蛾的蠶。死是很可怕的東西,然而沒有具象的形體,還讓他的父母也避諱不談,這就使得這個詞變成了一種證明自我的武器。只要他不畏死,就得以在某種程度上凌駕於父母之上。他還想到了蔡績的叔叔,那個誤食老鼠藥而死的人。據說他死得很快,那過程也許會很難受,可是只要夠快,怎麼也比十年或一百年要短!

小芻慢慢地走出了住宅區。他把記著路線的筆記本抓在手裡,時不時借著燈光核對路線。在手機地圖上,這條路線不過跨越了一條區線,彎彎折折地豎穿兩個半屏幕。他沒有想到自己記下的那十幾條路名與岔路實際要走上好幾個小時。幸好城市裡的夜不像鄉下那麼黑,等他從居民樓走到了鬧市區,各種夜間營業的商鋪使黑暗也稀薄了。有時凌晨下班的人與他擦肩而過,或是路過車輛上的乘客從窗口望向他,他們詫異的眼神會叫小芻的心口被緊緊攥住。他努力地想自己要是被攔下來要怎麼辦,要怎麼解釋自己這樣一個小孩在夜裡亂走。但最終並沒有一輛車為他停下,也沒有一個人向他發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他也沒意識到,自己看上去非但不像失魂落魄的離家出走者,反而鎮靜得像個正在回家路上的人。

漸漸地,他不再覺得害怕了,而是回想著過去生活中的種種小事。他一會兒想起同學討論某個他根本不知道的球星和跑鞋品牌,一會兒想起奶奶生前站在灶台前的樣子。她總是在土灶前咕咕噥噥地說話,抱怨所有的子女都不管她。她唯一的兒子和一個外地女人去了城裡,從此就沒了良心。她生前一直是對小芻最好的人,從沒有對他說過一句嚴厲的話,仿佛小芻做任何事都是好的,是令她驕傲和高興的。可是每次提起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的媽媽時,奶奶的聲音就變得很陌生,叫他非常害怕,仿佛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這就是小芻一直以來的感覺。他總是在做錯某些事,總是給別人造成麻煩,讓別人感到不快,而他自己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情由。過去的生活就是如此混沌而不可知,仿佛他只是一隻不小心闖入鬧市區的流浪動物,無論做什麼都引起人們的驚叫。只有在很少的時刻他感到自己是平靜的,安全的,不必驚懼於大人們隨時爆發的憤怒與厭煩。

但是今天過後事情就會不同了。有個聲音在心底對小芻說。那個聲音是親切而平靜的,是可以理解的。他告訴小芻一切最終都會過去,就像一場長跑總會有抵達終點的時候。終點,但不是像他父母那樣的終點,而是一個全新的地方,一個全新的自我。他走著,走著,漸漸地忘記了一切憂愁和恐懼。他像個剛出生的嬰兒那樣觀望周圍的一切:兩株巨大而相互依偎的銀杏樹;天空中團團破碎的雲朵;遠方傳來的仿佛是船笛的悠長鳴聲。他以前從來沒對這些東西感到疑惑——或許在他記事前曾有過吧,但是後來他就不再關心了。他有許多作為「小芻」這個身份而需要關心的事,因此不和他相干的事物便被遺忘了。而今夜他不再是那個小芻了。他是一個出走的孩子,一個沒有名字又對世界毫無成見的人。現在黑夜和白天都是一樣的了。剛出生的嬰兒對什麼都不懼怕,對它們而言並不存在超自然的邊界。那時它們能公正地看待世上的每樣事物,覺得它們都同樣值得驚奇。它們在思想的脫俗性上超越了一切成年的哲學家,唯有一樣東西是大人哲學家擁有而嬰兒做不到的:認識自我。

可自我有什麼重要的呢?那不過是整個宇宙中最微小的一種視角,把周遭呈現的客觀事物予以有偏向的、中心化的解讀,使之呈現如漩渦般自內而外的扭曲——後來工程師把這一觀點告訴了小芻,他才明白自己內心的困惑究竟該怎麼描述。但在那個出走之夜,他只是感到常年伴隨著他的恐懼消失了,因為他的「自我」已消失了。他只是融入在沉沉夜幕中的一陣沒有名字的風,一雙不帶任何舊思想的天真眼目。像這樣沒有姓名的人走在黑夜裡是無可懼怕的,鬼怪或是惡徒都一樣。他就這樣一路走去了舊船廠里的工程師面前。就如吉他少年所說的那樣,工程師接納了他,教導了他,使他過去的困惑全都一掃而空。然後,工程師向他提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如果那一晚他在半途中意外死去了,對於世人而言或許會是出悲劇,只有小芻自己明白這並沒有什麼可惜的。他想到在自己活著的時候人們並不如何在意他,只有死的時候才會扼腕嘆息,那並不是因為多麼關心他,只是「死亡」這件事頗具威懾性罷了。人們不敢輕易咒別人死,是因為倘若這種詛咒真的成立,那麼自己也遲早要為人所咒死;人們要為陌生人的死亡而哀悼,不過是恐懼於自己早晚也會有這般命運。父母儘管平日裡辱罵他、毆打他,把他當作無能的拖累,可只要他一死,也不得不痛哭流涕地表示悲痛。如果世上沒有死亡這一回事,父母又會怎樣對待他呢?恐怕他根本不會出生,因為人們從此就不必關注彼此了,父母自然就不會生活在一起。而如果有些人會死,有些人則不會呢?那麼兩者之間也絕不會和平相處。

因此,以小芻對於他的整個種族的理解,能夠靠著全體的努力而使得永恆之幸福降臨嗎?那已經是絕無可能的了,因為如他父母那樣的人若無死亡威脅,便必定會敗壞下去。倘若為了獎賞好人而連壞人都一併獎賞,最終導致的只會是更壞的結果。因而,欲達成全體的最大程度的幸福,在去除死亡之前,首先需要去除的乃是敗壞者。

在那個夜晚的最末,雲層底端映出第一絲晨光的時候,小芻終於徹底走出了市區。在公路邊他看到了一條污水河,河濤深暗而濃稠,形如翻滾沸騰的石油。那油質的表面上托起一層溫潤暖燠的杏黃光。整條公路都被照得黃澄澄的,遠方的夜幕也不再黑暗,而是深淺變幻著的青藍色。形形色色的煙囪里正噴吐出煙霧,探照燈光旋轉得猶如芭蕾舞者,吊機聳長的剪影在天際緩慢挪移,像一群飲於水畔的鶴。那個寂靜的、黑白的城區之夜已被他拋諸身後,眼前展開的卻是萬象交錯的幻國。

小芻在公路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確認了最終要去的方向,隨後朝著吊機垂頭的地點走去。他留在夜幕與道路攝像頭中的輪廓越來越小,直至消失在眾多機器迴蕩不息的轟鳴聲中。這是世人最後一次見到他的行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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