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麗姬婭(下)(1/2)
夜色仍在加深,書房中的空氣也愈發濕冷。查德維克那縮在羊毛襪子裡的腳趾凍得就像一串正在融化的冰疙瘩,但他喉嚨里卻仍是乾渴。
「你要喝點什麼酒嗎?」他沒來由地問,「威士忌?啤酒?或者只要水?我估計你來這兒趕了不少路——」
客人耐心地望著他。「我什麼都不需要,查德。我想你應該已經發現這點了。這可能叫你一時很難接受,但也不能一直假裝它不存在。」
查德維克盯住酒杯。「我相信你是你。」他說,「聽到你的聲音,你那獨特的論調,我知道在跟我說話的是你……可是,李,真正的你現在到底在哪兒?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到底是什麼?這難道就是你口中的『偉力』?」
「這是其中的一種。」
「還有別的?」
「世間事奧秘無窮。可是查德,請先別急著從我這裡弄清楚廣袤世界的一切。我能夠儘量有把握、負責任地向你講述的只有我親身經歷的事;而欲釋清此節,我們就必須要回到事情的起點。」
「你是說那一天?」
「那一天,」客人僵木的臉朝邊緣微微拉緊,像要表達出笑意,「那對於安東尼·肯特先生或許是事情的起點,可是對於我,那不過是其中一個較為重要的轉折。我眼中的故事要開始得更早,而且恐怕有許多在你看來荒誕不經的部分。」
她突然停下來,如細心殷勤的主人般替查德的空杯重新倒滿酒。查德苦笑著向她點頭答謝,伸手攥住滿溢泡沫的啤酒杯,好似抱住了一根風浪中的浮木。緊接著客人的自述便如海潮般滾滾不斷地襲來了:
「我的家世你已大體知曉。除卻文化背景的不同,你我在各自家庭中的處境有相似處。出身於這類家庭,不宜對父母間的感情與自身的地位存有過高幻想。和類似階級與處境的人綜合比較之下,我父親在我母親病逝後表現出的悲痛與對子女教育投入的精力是大致符合世俗的平均標準的,因而當他決定再娶時,我和我的兄長對這位來歷奇特的異國繼母並無特殊意見。當時我們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基於人的自然需求而產生的行為,然而等到真正見到這位繼母時,我驚訝地發現事實並不如此。我父親對她具有一種極其狂熱的迷戀,已經超脫了一個中年男子對青春活力和異性魅力的渴慕;這種完全不顧及身份的狂熱,通常你只能在十八歲的少年人身上看見。」
查德維克禁不住發出一陣笑聲。「我不會下這種定論的,」他說,「老房子著火——不是想冒犯你父親,李,但這個比喻還是你以前跟我說的。」
「我知道。這種事於世俗中屢見不鮮,並無新奇之處,但我要以我個人全部的信譽來聲明:這件事是特別的,不止是一個處於衰老中的男人面對任意某個青春美貌的年輕女子心生愛意;這件事真正的重點在於我這位繼母是個極不同尋常的人。如果你願意認為過去的我有一分與眾不同之處,她那奇特的氣韻要勝於我百十倍。基于謹慎原則,我不便在此說出她的真名,我們便在這個故事裡稱呼她為『奧菲莉亞』吧。」
「這可不是個寓意特別好的名字。」
「我正是要借這個寓意。查德,你參加過吉莉安那個戲劇文學俱樂部,雖說用意不純,我假定你對『奧菲莉亞』這個名字通常關聯的形象是有概念的。而我那位繼母,儘管真實年紀並不算是少女,身上卻帶有那種氣質。你看到她會想起戲劇中的那位奧菲莉亞,而且我不是指瘋癲之前的純潔女孩,而是畫家們最愛的那一幕——『在水中的奧菲莉亞』。她的美是令人感到可怖的。安靜、縹緲、毫無生活的氣息,她看著你的目光就像你們中間隔著一層不斷流動的河水,即便水質再清澈見底,你也知道她處在一個你不可觸碰的危險位置上。」
查德維克直愣愣地望著酒杯口上的泡沫。「我不能想像,」他誠實地說,「你說的那些畫我見過幾幅,可我並不能感到你說的那種可怖,我更難想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能產生那種感覺。你知道的,在水中的奧菲莉亞通常是……」
「這正是我想說的。」
「我能冒昧評價你父親的喜好嗎?」
客人立時發出一串笑聲。「查德,」她毫無怨言,甚至十分愉快地說,「我們最中肯最可靠的查德!你總是致力於使我們回到現實。不過在這個故事裡我父親並不重要,我要強調一遍,這不是一個關於家庭創傷的故事。對於當時的我,這是一道難解的謎題;而即便是現在的我也必須向你申明,現在我所說的一切並非鐵證如山的客觀事實,而是我個人的感受,而當時我僅僅只有五六歲。當時,儘管我父親對這位新婚妻子愛得發狂,對她徹徹底底地言聽計從,我卻並不能感到『奧菲莉亞』對我父親有同樣的熱情。她待他還是溫柔親切的,符合一位嫁入豪門的年輕夫人該有的姿態,可是每當我在我父親日常居住的宅子裡見到她時,她的神情與目光留給我一種揮之不去的印象,那就是她並不特別在意我父親,而是一直在關注我。我不想讓這些話顯示出過度自戀的傾向,年幼的孩子也確實容易以自我為中心,可每次她出現時總是用那種安靜的目光注視著我。就我所能觀察到的情況,她從未用把同樣的注意力放在我兄長或父親身上——」
查德維克伸手就要去抓酒杯。客人在半空中捉住他的手腕,聲音裡帶著居心叵測的笑意:「查德!請你先別急著乾杯,現在還遠不到你該痛飲的時候呢。」
「我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聽這些。」查德維克痛苦地說,「你們都說我骨子裡是一個守舊的人。」
「我還沒說任何離經叛道駭人聽聞的東西呢。我的每句話都只是在陳述記憶中的事。」
「但你這語氣我很熟悉,吉莉安每次要跟我講些『特別的故事』時都這樣。」
「我不該把玩笑開得太過分,查德,重逢故友總是會讓人變得心態年輕些。我剛才說的一切並非虛構,但也沒有你所擔心的那種情節,眼下我向你描述的所有怪異之謎都可以在稍後得到解釋,儘管只是我個人的解釋,其合理性需要你自己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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