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曉暾(上)(1/2)
當李理走出「冬青屋」時,花園大門依舊敞開著,霧氣於欄雕凹陷處凝結成夜露,在夜視攝像頭下就如同一顆顆散發灰白光亮的異形珍珠。她重新調整了光學補正的色彩參數,讓視野適應新的環境亮度,然後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樓屋。書房的燈仍亮著,坐在裡頭的主人卻悄無聲息,也沒有拿起手機試圖聯繫誰。到這會兒查德維克·坎貝爾恐怕還沒有回過神來。
她穿越大門走向車道。霧眼下仍很濃,但只要再過半小時,一陣伴隨洋流變化而起的猛烈西風將會席捲整個地區,將影響道路交通的濃霧吹散,她接下來的行程也就不受影響了。
車道遠離居民的那一頭,有輛深黑色轎車正在路邊等她。它在濃霧重掩的夜幕里相當低調,如果不是開著示廓燈與閃光燈,人即便走到近處也難以發覺。待在轎車內的兩個人也是一副心懷隱秘、引人生疑的做派,臉上神情嚴肅得像在盯梢罪犯,只有打扮和外貌並不像特勤人員: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太老了,發如銀絲,滿臉皺紋,使人疑惑他是否真的還保有行車資格;后座上的中年男人卻太羸弱,瘦得像只套在西裝里的猴子,神情倒同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一樣正經,頭頂稀疏如胎毛的褐發也儘量梳得服服帖帖。
他們都瞧見了從「冬青屋」歸來的客人。後排的中年男人在她走近時挪了挪位置,想把傳統觀念上的貴賓席讓出來,客人卻先一步拉開了副駕駛車門,自己坐到司機旁邊。她一邊迭著腳系安全帶,一邊招呼著說:「晚上好,辛格。」
後排的中年男人微微扭轉身體,想借中央後視鏡觀察前排。「瑪姬。」他僵硬地招呼道,「好久不見。」
「你在車裡等了多久?今晚天氣不大好,我猜你過來的路不好走。」
「我剛到。」辛格簡短地說。他的視線剛瞟向主駕駛位上的老人,李理就語調輕快地說:「這位是瞿伯,他的妻子就是那位從小照料我的保姆,你也見過他的長孫熙德。瞿伯從各種意義上都是可以信任的。」
「啊。」辛格說。
「我大孫子叫瞿秉孝,大小姐。」坐在駕駛位上的老人說,「不叫什麼惜得不惜得的。」
「他自己喜歡被這麼叫的,瞿伯。而且你不覺得再叫我『大小姐』也有點太過時了嗎?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啊。另外,你介意這段路先讓我來開嗎?我有點懷念握方向盤的感覺。」
駕駛位的老人只是充滿輕蔑地哼了一聲。「沒規矩,」他忿忿地發動引擎,自言自語般咕噥著說,「千金小姐要開車,不像話!大孫兒改名字,不孝順!」
辛格充滿疑慮地瞟著司機的後腦勺。李理卻好似沒有聽見旁邊的念叨聲,轉過頭詢問道:「你把要我簽署的文件全帶來了嗎?」
「是的,都在這裡。」
「請給我吧。我們最好在這段路上把它們都解決掉。抱歉沒法給你更合適的辦公場所,我們的行程安排太緊張。」
辛格把懷裡的公文包遞向前排。他看見李理戴著手套,不由微微皺了一下眉。還沒等他開口,李理已經重新轉向車前。她沒有打開車內燈,就這麼在昏暗的車廂里抽出文件,一張張翻閱起來。那翻頁速度很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仔細閱讀了協議條款——雖然這也可以當作對他的信任,但辛格不喜歡這樣。每個人都應該認真閱讀自己要簽署的文件。
「其實你不必親自來,辛格。」她邊看邊說,「我已經看過電子版了。我們完全可以通過遠程方式完成整個手續流程。」
「你應該在簽字前再看一遍最終版本。」
「難道你不能直接把其他人簽好的文件先寄來嗎?你知道我的住址。」
「我是代表整個顧問團來的。」辛格無動於衷地說,「我們一致認為應該親眼確認你本人的情況,然後才能推動下一步程序。」
「辛格,當初我給你們的指示只是檢驗一組口令。任何能向你們提供這組口令的人都會是我自願指定的財產繼承人。既然如今我也能向你提供這組口令,何妨把我當成一個前來接受遺產的陌生人呢?」
「非常有趣。」辛格說,「但你就是你。在法律層面上我們首先需要確認當事人是否在世,接著才能討論遺產繼承的問題。」
「現在確認得怎麼樣?需要我再說點僅限我與顧問團之間的秘密嗎?」
辛格不以為然地捋了捋他稀薄的鬢髮。「是你。」他用極不情願的聲音說,「符合程序,也符合事實……現在我們必須聯繫之前的繼承人,協商如何返還已分配的財產……」
「辛格,沒有那個必要。」
「你可以重新贈與。」辛格固執地說,「但這和遺產繼承是兩回事,這會使我們的工作更加缺乏專業性和準確性。你必須跟帕闍尼耶重新簽訂一份符合實際情況的財產協議——」
「帕闍尼耶已經永遠地離開我們了。」李理說,「他的所有權限都將以捐贈的名義返還基金會,然後轉交給瑪姬·沃爾。」
辛格那兩條同樣稀疏的眉毛一下子竄了上去。「什麼時候?」
「大約一個月前。」
「鄧沒有告訴我。」
「鄧還不認為他死了。暫時沒有找到遺體,所以我們宣布的是失蹤。在鄧的眼中帕闍尼耶短期失蹤是常有之事,他要求我提供更可靠的憑證,或者至少再觀察一段時間。」
「那你怎麼就能肯定他死了?」
「辛格,我什麼都知道。」
獨自坐在轎車後排的法律顧問沉默著,只用最細微的表情表達了對這句狂言的抗議。李理已經翻完第一本厚達百頁的法律文件,又從公文包的側袋裡拿出一支簽字筆。她把文件放在翹起的左膝蓋上,一邊在黑暗中翻頁簽字,一邊以自然流暢的語速說:
「你和顧問團不必再起草我和帕闍尼耶之間的財產協議了。很快就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們去做。目前這個任務還不算正式開始,但我需要你回去後儘快著手做準備,因為屆時要處理的細節將會非常龐雜——不,別急著把錄音筆拿出來。我會發給你一份完備的計劃書和任務日程表,你可對照上面的細則便宜行事,但是眼下我們時間緊張,我只能先向你簡述方向,好讓你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有個心理準備。首先,對於近期我所發出的一系列臨時指令與組織調動……」
「你把大家都逼得連軸轉。」辛格插嘴說,「不惜人力又揮霍錢財,給整個機構帶來了不貲之損,而且還拒絕解釋緣由——無意冒犯,這是顧問團要求我務必向你當面傳達的意見。」
負責開車的老人十分順氣地搖晃起腦袋。李理用一種大驚小怪的語氣說:「辛格!我調動的所有資源對你們都是公開的,你知道,是為了抵禦我們正在面對的系統性風險。」
「我不知道,瑪姬。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你總是把最大的秘密攥在自己手裡。」
「你們都會知道的。我所要求的全部只是把通報會議再延遲二十四小時,好讓我嘗試先把危機解除。」
「你有多少把握?」
「把握很大,大約可以說是十拿九穩——如果發生了小概率事件,那就請恕我不能再列席會議了。不過我依然會用發送文件的形式告訴你們詳細情況,指示你們接下來應當採取的行動。真到了那種情況,我只能說,之前燒掉的那點利潤已經無關緊要了。你們必須儘快打通政府關係,再從人才儲備計劃里搜集航天學與工程學相關的人才……我不願意讓你再添煩惱,但事情當真惡化到那步田地時,我想你們要試著往月亮上扔許多東西了。有一個朋友會在那兒等你們幫忙。」
辛格瞪著前座的靠背,不無諷刺之意地問:「我們就要到世界末日了嗎?」
「還差得遠呢,辛格!生命是種一經形成就相當頑固的概念,而末日這個詞本身就顯得太悲觀太軟弱了,在我看來即便是最差的情況,距離我們整個種族的末日也為時尚早。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正和此有關:首先我要去見一位遠方客人,確保你們有一條牢固的後路,讓少數人在必要時刻遠離危險——對於應該選誰成為少數,我會給你們一個基於人才儲備計劃的詳細清單,但真正下決定的將是你們自己。你們必須自己決定把未來交給誰!不過請別太早為這件事操心,因為就像我強調的,這是不到百分之一可能的小概率事件。我要你回去以後做的是另一種準備:當眼下這場風波過去以後,我們需要對原有的組織架構作出調整;我將按照地區把整個組織徹底地拆分,董事間要保持絕對的獨立,不應再像原先那樣輕易地互相調用資源,共同持有的非必要部門要拋售出去,避免與我們的內部人員關聯起來……簡而言之,我們要更進一步地化整為零,把那些較為普通的外圍營利部門拋還給市場,只留下利潤主幹與各個地區的核心實驗室。對於核心實驗室我也要進行一次大幅度的調整,把它們進行徹底的改造。」
「什麼?」
「我有一個全新的計劃。」李理說,「新的項目和新的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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