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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長夜(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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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蒿只是困惑地看著對方。他的確預設過被捕後遭到審訊的情形,想好了所有關鍵環節的應答,甚至也做了要對抗測謊程序來隱瞞信號器密碼的準備;結果到頭來,面對的竟然是這種問題。一時間他只能想著到底是什麼環節出了錯,根本沒有去思考對方在問的事。

「我給你十秒鐘。」男人說。聽見對方真的開始倒數,他才終於有了幾分現實感,也想著要如何回答,張口時卻吐不出一個字眼;打算誠實地說出「我不知道」,心裡卻明白這樣的答案是不會叫對方滿意的。

難道就要因為答不出這種問題而被射殺嗎?即便認定自己可以不計生死,他也覺得這種收場過於潦草了。為了叫停對方的死亡倒計時,他只得說:「你們需要信號發射器——」

「噢,不,我不需要那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麼。」男人打斷他,「我只需要你的回答。五、四、三……」

看來是不得不回答了,就算是胡編亂造的內容,多少得先拋出一點信息,才能先保住性命。他在腦海中盡力勾勒著教育者的形象,想找出一種至少聽上去合理的描述;明明應該是極為簡單的工作,從口齒間流出的卻只有無聲的遲疑。如此稍一晃神,他竟已聽到一聲「零」在耳邊響起,眼睜睜看見男人指節施勁,果決地扣動扳機。

一聲咔噠輕響。曾蒿眨了一下眼,拿槍的男人笑得彎下腰去。「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你這人到底是有什麼毛病?真受不了,我這一天天就跟你們這樣的傢伙打交道……」

他搖搖晃晃地直起身,使勁擦了擦眼睛,又當著曾蒿的面拉開手槍的保險栓。「下次可不會是假的了。」他對曾蒿說,「我看得出來你不怕死,可你剛才那股琢磨勁是怎麼回事?我說,那可是改變了你一輩子的傢伙啊!你甚至都可以為了他去殺人,那總說明他有點叫你欣賞的地方吧?他照顧你很周到?給了你一點家的溫暖?還是他的怪脾氣剛好對你的胃口?」

男人每問一句,曾蒿都只能疑惑地搖頭,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對教育者的個性有所喜惡。固然在他被收留以後就不曾再為生計而煩惱,但也並非把教育者當作養父母來對待。準確來說,他既不期望從教育者那裡得到對子女的關愛,也從未想過自己是否喜歡教育者的行為模式,只是遵照著對方的要求不斷學習和測試。

要問他為什麼聽從教育者的指令,跟眼前之人提出來的種種瑣碎枝節都毫不相干,只不過是出於最單純最直接的原因。即便面對著槍口,他也可以這樣坦率地回答:「因為他是對的。」

男人看著他的表情仿佛聽見了一門外語。「繼續講,」他摩挲著槍口說,「讓我聽聽看他對在哪兒。」

又是一個令曾蒿不知該如何應答的問題。還要如何解釋?明明都是些顯而易見的事。只不過是想做正確的事——想要探究現象的本質、想要超越原始的自我、想要以生命不息之努力征服寰宇,再對全部的不完美處加以重塑。舍此奮進登高之精神,世間還有什麼別的事物能夠以「正確」來稱呼呢?而沉湎於感官欲望的庸俗之輩,終日只求最粗鄙淺薄的趣味,渾渾噩噩地輪轉於生死間,對遠征者的壯舉不能睹一絲一毫,又如何可用單薄的言語向之訴說?

「你不會明白的。」他只能如此回答。說話以前,心裡做好了會立刻遭到槍擊的準備,但男人依然只是用摩挲槍口,眼中那股的陰冷神氣這會兒再瞧不見,仿佛是被漫上來的疲憊給趕走了。

「我不會明白什麼?」他依然追問著,語氣前所未有的耐心,「你們那個死秩理論?」

「你知道這個理論嗎?」

「我不好說——聽倒是聽過,我可不保證意思理解對了。嘿,這還是你那個彈吉他的朋友解釋給我聽的呢!」

男人把槍換到右手,用左手拇指使勁地按壓太陽穴,接著又揉搓起耳朵,仿佛他腦袋裡正有噪音喧囂,阻礙了他琢磨眼前的事情。

「你也相信這個理論,」他邊掐自己的耳朵邊說,「只要所有人……不是所有人,實際上,只要絕大部分活著的東西都死了,這個宇宙就會變得正常些,甚至還能變得更好,是吧?許願機不會再因為主體對象的定義問題跟你們對著幹了,你們就可以趁機搞個大工程,甚至還能把所有死了的人都叫回來——是我理解的這樣吧?」

從男人口中說出的總結,儘管和理論的具體內容毫不相干,於預期的圖景上卻非常接近。而聽到他竟能如此接近正確答案,曾蒿不由微覺訝然;再觀望持槍者的神情,既不顯出厭惡排斥,也未見觸動嚮往。帶著一點想要印證猜測的心態,曾蒿問道:「你認為它不對嗎?」

男人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眼中的疲倦更重了,好像支撐不住地坐回了床上。「我怎麼看?」他反問道,「我能怎麼看?你那個天外救星能拍著胸脯保證他這個理論一定對嗎?」

「不驗證的話是不會知道的。」

「如果到頭來他的理論是錯的呢?那時候你又怎麼說?」

「那麼就是理論錯了。」

「就這樣?」

「試錯過程是必然要經歷的。」

對這些陳舊至極,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被千萬次提出的問題,他也毫無猶豫地重複著必然的回答。

男人沉默了,低下頭轉動著手裡的槍。「我本來不是找你談這個的。」他帶著濃濃的倦意說,「宇宙、真理、永恆!這些話題不合我的胃口,我是為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而來。」

他抬起頭對曾蒿微笑,視線卻瞥向倒在床腳的黑色雨傘。「你地下室里的好些東西看著可真有意思。說真的,你應該把安保系統做得更仔細些……難道是有什麼條件限制了?就算你要防李理,好歹也該換一扇厚實點的金屬門。知道我進去後第一眼看到的是什麼嗎?不是那把傘,而是你做的那個地月模型,就放在天文望遠鏡旁邊——我猜它是你親手做的,因為手工活幹得挺細——月亮背面的位置還有標註呢!所以,我想你是知道這一部分計劃的。」

見男人朝著被窗簾遮住的夜空努嘴,曾蒿平靜地點了點頭。

「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你要拿這顆星球上所有人的命來做你計劃的鋪墊。」

「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怎麼解決?」

直到此刻,本應在見面時立刻拋出的籌碼終於又被想起來了。曾蒿一邊觀察著男人的反應,一邊說:「我可以聯繫無遠基地。」

「你好像是提過信號發射器之類的東西。」

「需要啟動密碼。」

「啊,是了,這就是你的保命符——可要是你的計劃不順利呢?複雜計劃總是容易出錯的。如果你要殺的那個人不肯上當,始終躲著你的陷阱走,你就絕不能把無遠人叫來給你添亂。」

「我不會叫的。」

「如果事情真出了差錯,你寧願叫這裡的所有人陪葬也要幹掉他?所有過去你認識的人,還有不認識你也沒傷害過你的人?」

曾蒿只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膝蓋。他被綁得太久,四肢關節似乎都失去了知覺。

「為什麼?」男人問道,「就只是因為他使你們的計劃推不下去了?」

「是的。」

「因為他殺死了你的救星?」

「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那他還幹了什麼?」

「他在干預對關鍵零值語言的獲取。」

男人皺了一下眉,對這個回答不大滿意,可是也沒有繼續深究下去。「只是這樣?」他又問,「難道這裡頭沒有你對他的任何意見?沒有一點你自己的仇恨?」

曾蒿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有些人竟能隨時分辨自己的情緒,在他眼中實屬怪事。像他自己,即使努力在思潮中撈漉切實之物,得到的答案也依舊若有若無,迷離難辨。是否對目標抱懷恨意,初想時會說沒有,細思卻又躊躇難定。但是,歸根究底,只有一件事是明確的。

「我的感覺不重要。」他說,「恨或者不恨是排除在計劃外的。」

「你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感覺?」

「是的。」

「可你在追求『正確』的事啊。我是說,如果你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感覺,那你幹嘛還要追求這個?」

他無法回答,因為這兩件事在他聽來毫無聯繫,男人卻像發現了什麼似地揉著臉頰發笑。「太遲了。」他喃喃地說,「你也太遲了……或者,是太早了……」

男人放下槍,從外套內側掏出了一柄質地怪異的彎刀。他拿著刀走到曾蒿身後。「我想從你這兒知道的事都差不多了。」他宣布道,「其他細節大概能從你的地下室里找到,不勞你再費心……」

寒意漫上曾蒿的後頸。難以分辨那是緊張造成的錯覺,還是刀鋒的確就在皮膚邊逡巡。接著幾下啪嗒輕響,他聽見繩索落地的聲音,入侵者從他身邊走開了。

「你走吧。」男人比劃著名手裡的刀,一派漠不關心的態度,「你對我已經沒用了。」

由於手腳麻痹,他一時無法站起,只能靜坐在椅子上發呆。男人看也不看他,自己伸手拉開窗簾,眺望外頭的原野。實在沒料想到這種結果,他不由問道:「你要放我走嗎?」

「是啊,幹嘛不放呢?」

「不準備殺死我嗎?」

「我考慮過。」男人說,「進這屋子以後我一直在考慮要怎麼處置你。殺死你?說實話,有點太簡單了。如果我能辦得到,我非得給你嘗一點我的體驗不可——我要把你這個下賤的小畜生變回你十二歲時的樣子,又蠢、又弱、又可憐無助,然後再把你丟回給你那對狗屎不如的父母;每分每秒你都得好好品味自己心裡的感受,就這麼著把你折磨到長大成人——只可惜我辦不到。已經太遲啦!現在你根本不在乎這世上的任何人。我只好給你時間去恢復知覺,直到有一天你以為自己可以過快樂的日子了,那時我就會重新出現在你面前。」

曾蒿扶著椅子,慢慢地站了起來;右肩的痛楚使他臉上滿是冷汗,聽到這番話卻使他漠然一笑:「不會有那一天的。」

「你以為你可以堅持得住?」

「我可以為正確的事犧牲一切。」

男人在窗邊轉過臉,燈光下,他的笑容與目光里都晃動著鮮明的輕蔑。「犧牲。」他咀嚼著這個詞,「你以為你犧牲了什麼?父母?朋友?生活?你只不過是自以為有這些東西——在名義上有,你就以為自己真的有,就跟別人有的一樣。醒醒吧!其實你一樣好東西都沒有,所以你也根本沒什麼可犧牲的。這個詞放在你身上簡直就是笑話,你居然還能一本正經地說出來。」

曾蒿步履踉蹌地走下樓梯。經過底樓的餐桌時他側耳聆聽,樓上依舊寂靜無聲。他不知道離開後該去往何方,回首看了看位於樓梯下側的工作室入口;那裡已經被笨重的松木書櫃完全堵死了,顯然也不會容許他再進去拿任何裝備。

他繼續朝門外走。整棟屋子被夜風吹得哐當亂響;當初它是為一個樹農家庭的老人建造的,這老人雖有子女,因為性情孤僻古怪,最後還是落得孤零零獨自生活的下場。老人去世後房子才租給了曾蒿,也是孤零零地生活著。小樓外,黑鬱郁的松林與白慘慘的月光彼此混攪,犬牙交錯,好似一張線條凌亂的黑白版畫。夜風嗚咽,松枝也在黑暗裡悉悉索索地戰慄。曾蒿穿過小樓的正門,前院的野草叢間盤旋著成群小飛蟲,就像椴樹林裡的蜜蜂那樣直往他臉上撞。一隻壁虎趴在牆邊,像是被這些飛蟲吸引來的。他轉過臉去瞧那個尾巴長長的小東西。這時,二樓窗口的槍聲響了。

他倒了下去。這回並不是因為近距離中彈的衝擊,而是因為被擊中了右腳踝,接著則是左腳踝。槍聲一響接一響,連著打了三下,打中了他的雙腳和左肩。這三下槍響結束後,世界仿佛也受了驚嚇,一下子默不作聲起來;直到發現倒下的只有曾蒿,它立刻更猛烈地發作:風啼泣得更響,松枝急火火地跟著亂擺;林鴟用嘶啞的嗓音悲嚎,螽斯則在低處哀聲應和。只有壁虎在牆上靈巧騰挪,專心致志追逐飛蟲。無情而響亮的笑聲從二樓落下來,一路飄到壁虎潛伏的院牆邊,俯視曾蒿錯愕的臉容。

男人向他展示手裡的槍,這回保險栓是打開的。「我說過,下次可不會是假的了。」他臉上滿是歡暢的笑容,「跟你開個小玩笑而已,其實你對我還有用處呢。」

他抓住曾蒿的衣領,把他拖過野草叢與堅硬的石階,丟回客廳的地板上。新鮮溫熱的血跡如赤紅蟒蛇,於前院和客廳之間蜿蜒遊走。男人坐到餐桌窗戶邊的木椅上,窗外面頰蒼白不見血色的月亮冷眼瞧著他們。曾蒿艱難地扭動身軀,將面孔轉向他,每一下呼吸都帶來疼痛的痙攣,仿佛肺里吸進的不是空氣而是瘴毒。

「噓,」男人說,「這點傷是弄不死你的,但我不能讓你把啟動密碼給她——今夜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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