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我相非相(中)(1/2)
他醒來的時候,天是亮的,雨已經停了,只是空氣依舊陰沉沉濕漉漉的。室內有股細微的消毒水氣味,夾雜在類似茉莉的香氣里。
房間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而發出的嗡鳴。蔡績睜眼時就發現自己被固定在床上,面向窗戶側躺著的。蓋在被子底下的手腳緊貼住身體,完全動彈不得,有點像穿上束縛衣後的感覺。
他盯著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即使只看見半個房間,他也知道自己一定是在病院之類的地方。無論是氣味還是陳設都向他說明了這點。不過,這裡的環境倒是比他想像中好了許多:房間裡靜極了,沒有其他人的聲息,因此是單人病房;入目的地磚與牆面一塵不染,不是慣常的藍白色調,而是素雅清新的淺綠色,使人想到早春的氣象;窗底近角落的位置,有一盆養得格外精神的素馨花,雪白無暇的花朵滿滿當當地擠在枝上。這種花儘管香氣濃郁,在蔡績的印象里卻不是很吉利。老家的人說這是死人花,只在野墳周圍長得多。
它的傳聞是否屬實,蔡績沒有細想過。但是牆角的那一盆花,在他眼裡沒有分毫和死亡掛鉤的意境,而是充斥著幾乎要自花瀑間噴湧出來的生命力。那無數枝條與花朵明晃晃地閃耀著,散發出比窗外天空更強烈的光芒。他著迷地,可以說是貪婪地看著那盆花,仿佛要通過視線把它的生氣汲到自己身上。
得救了。自己的病好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來的醫院,接受了怎樣的治療,但是漫長的夢魘已經結束了。從今以後,自己將會煥發新生,好好珍惜身邊的每一片風景、每一種聲色,要滿懷感激與喜悅的心情,像眼前這盆花一樣窮盡力量地活著——
他在激盪洶湧的情緒里使勁伸了下肩膀,面對窗戶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右側傾翻,突然間從側躺變為了平躺。原本看不見的另一半房間由此也映入他的眼中。只見有個女人一直靜靜坐在床邊,就在距離半條胳膊左右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臉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式的涕零與狂喜,嗓子裡已經發出窒息般的荷荷怪。喘。
「別叫。」女人說。如井水般冰冷的眼睛落到他臉上,噩夢中的疼痛仿佛又要重現。他緊緊地閉住嘴巴,像貓爪下的老鼠那樣一動也不敢動。見他如此,女人這才伸手撳下床頭的按鈕。過不多時,一個女護士兩手空空地走進來,站到女人的身邊。這護士高高瘦瘦的,相貌沒有什麼特色,臉上的木然神色倒很符合蔡績對於醫院工作人員的一貫印象,只是她的兩條手臂稍長,頗為突兀地垂在身體兩側搖擺。
女護士就這樣晃蕩著兩條手臂,活像野狗甩著叼在嘴裡的一截香腸,直勾勾地盯著床邊的女人。如此怪異的一幕並沒叫那個女人有什麼反應,只以命令式的口吻說:「去給他倒杯水來吧。」
女人沒有穿醫生的衣服,護士卻立刻遵照命令走了出去。蔡績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試圖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面前的女人是他的主治醫生嗎?然而她還穿著那身珍珠灰色的織衫外套,根本不是醫療人員的打扮,更重要的是她未免也太年輕了——看起來大約才二十出頭的樣子。
護士回到了房間裡。她把蔡績從床上扶起來,隔著衣物與被子,他仍然覺得對方的手冷得像冰,但卻軟得可怕。不是那種小說里稱頌的柔若無骨,而是橡膠水管般任意地捲曲。因為心裡害怕,他連輕微的掙扎都不敢有,乖乖地把那杯不知道有沒有問題的水喝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後,護士並沒有就此離開,而是逕自走到牆角,抱起那盆格外繁茂的素馨花。她用兩條胳膊環繞花盆,緊緊地貼著胸口,樣子就如同抱起一個嬰孩來打量它的長相。
「斷了。」護士說,音調平得就像是在念外國單詞。
床邊的女人稍稍抬頭,視線終於從蔡績身上挪開。護士依然抱著花盆,直挺挺地轉身面對他們,重複道:「斷了。」
「被病人弄斷了嗎?」
「枝條,斷了。」護士依然以那兒童學語般地腔調重複著,每個字都斷得很開。像是覺得不足以表達她的意見,她緊接著把花盆往上舉了舉,木然而急促地說:「斷了!」
蔡績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在那完全不像正常人說話的腔調里,某種強烈的危險逐步湧現出來。在護士懷中,雪白的花朵也突然間沒有了先前那股盎然生機,渾像一堆紙紮的假花掛在那裡。該不會覺得是他把花弄斷了吧?正當他這樣想時,床邊的女人說:「枝條斷一兩根也是正常的吧?養一養就好了。」
護士沒有表情的面孔稍稍仰了仰,躺在她下方的蔡績只能看見她的下巴急促地鼓動,強烈的不滿於沉默中散發出來,空氣里震動著細小斑斕的顆粒,使人聯想其野獸憤怒時滾動在喉間的顫音。他的身軀立刻就僵住了,一半是恐懼於這個詭異的護士,另一半則是為了自己。眼前顆粒般遊動、虛化得有些支離的空氣,怎麼看都像他當初發病時的先兆。
他戰戰兢兢地等待著。等著下一秒任何可怕的場面出現,將他於不久前剛剛萌生出的那點希望撕得粉碎。對於自己眼前的處境,他基本上放棄了思考,反正再思考也不會有用。自從小芻失蹤以後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已經分不出真假,更不知道身旁這個可怕的女人——不是指抱著素馨花發怒的護士,而是他旁邊這一個——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
有著秀氣端麗的外表,卻不折不扣是羅剎惡鬼的人站了起來。她與護士隔著病床,還有床上的蔡績,兩人間氣氛險惡地相對而立,儼然已經成了某種衝突爆發前的對峙。最後,還是他眼中的羅剎女率先開口說:「下次不會了。」
護士鼓動的下巴微微沉落了一分,但依然沉默著不吭聲。眼見如此,羅剎女又以蓋棺定的語調說:「以後病人的房間裡不再用你的花了。」
「不用,了?」
「嗯,不用了——但是不能問這次弄斷枝條的是哪個病人,也不可以去找對方。」
護士的面孔垂了下來。她下巴的鼓動停止了,空氣中再度瀰漫起類似茉莉的清香。隨後她就這麼用胳膊纏著花盆,旁若無人地離開病房。房門合上後,羅剎女坐回原處,緩緩閉上眼睛,像是在平復心緒,結果頭卻重重往下一沉,像打瞌睡驚醒的人那樣遽然睜目,一瞬不瞬地盯著蔡績。
「感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蔡績顫抖著說。
「身體有什麼感覺嗎?哪裡不舒服?還是哪個部位動不了?」
哪裡都動不了。蔡績在心裡想著。不知是心理壓力還是躺得太久,被對方這麼一問後,他只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像發冷也像發熱,時而發疼時而發癢。還沒等他分辨出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感覺,對方便像坐了一整天門診醫生那樣潦草地打量了他幾下,便斷定他沒事了。
「你剛休息了一段時間,身體大概還動不了。再過幾個小時就好了。」
蔡績稀里糊塗地點著頭。他還能說什麼呢?就連問都不知道從何問起。猶豫片刻後,他還是吞吞吐吐地說:「你是……」
「我是這裡的院長。」
外表絕不超過三十歲的女人這樣回答。處在他這個境地,即便心裡不信,眼下也沒有膽量提出質疑。他只能順著她的話問下去:「我……怎麼到這裡的?」
「你自己不記得了嗎?」
霎時間,甦醒前的那些記憶回到了他的腦中。但是此刻身處在這樣一間整潔幽靜的病房裡,每樣東西看起來都那麼令人安心(除了他眼前這個女人),令人感到文明世界的真切與鬆弛,他怎麼能相信先前那些怪事都是真的呢?恐怕全是他在發病過程中的南柯一夢罷了。因此,他堅決地搖了搖頭,並且小心地打量著對方的面孔,在上頭尋找噩夢中初遇的痕跡。對方也在凝視他,估量他的回答是否準確可靠。好一陣子後,她才開口說:「是我把你帶到這裡來的。」
「嗯……」
「因為你有襲擊旁人的意圖,所以不得不把你帶來治療。」
不知該怎麼面對這種指控,蔡績只得沉默了。自稱是院長的年輕女人觀察著他的表情,嚴肅的面孔既看不出同情,卻也不像是指責或厭惡,只陳述事實般說:「你要留在這裡休養一段時間。」
「……我可沒有錢。」
「沒關係,費用不需要由你來付。」
聽到這句不知道是否作數的保障,他心裡最重的石頭也算是暫時落下了。羅剎女雖說嚇人,言談舉止卻有一種不容旁人置疑的氣派。但這醫院是否可靠呢?竟然不要治療費,難道是那種會把病人器官賣掉的非法診所?想到這種可能,他又渾身不自在起來,肚子上有種不知是不是真實的刺痛感。
他儘量不在臉上露出自己內心的想法,但對方還是一直看著他,神情活像在隔著監控觀察某種野生動物。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輕微顫動著,使蔡績隱隱覺得她似乎正醞釀著和自己說些什麼,但她開口時卻只拋下一句:「我有急事要處理,你先休息吧。等有時間了再見你。」
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奇怪女人就這麼離開了,只留下蔡績和他的滿腹狐疑。那一整天剩下的時間裡他只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想著自己是真的得救了嗎?還是掉進了一個魔窟?他環顧房間,沒有找到疑似攝像頭的東西,於是又縮進被子裡,掀開病號服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是什麼都沒有,至多是比以前瘦了點而已。至於身上刺痛或麻癢的感覺,還有手腳被束縛住的錯覺,自那個女人一走就沒有了,恐怕完全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
要不要趁機逃走呢?他想了想這個問題,可是身上卻提不起力氣,是一種睡得過久以後會有的疲倦。於是他就這麼在床上坐到了傍晚,直到傍晚時那個手臂奇長的護士才走了進來,沒有給他吃藥或打針,只是帶了一盒飯來。實在是餓極了,他狼吞虎咽地吃掉,然後靠護士的幫助走出病房,在外頭的走廊上散了一會兒步。
不知是不是有語言障礙之類的毛病,護士完全不跟他說話,也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在他提出要求時才會一板一眼地行動。讓她扶一把就真的只會扶那麼一下,讓她開門也就是只是把門鎖打開,甚至都不會多替他扭一下門把手。但他沿著病房外的走廊慢慢往前挪步時,她就站在幾步外漠不關心地跟著,說不定是在防備他出逃。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