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漏入諸因(上)(1/2)
寒冷的季節逐漸過去了。雖然這裡四季並不分明,醫院中又總是花木常青,他也漸漸感到了白日裡的炎熱。屈指算來,他在醫院裡住了兩個多月。期間他兩三次看見其他樓層的房間有燈光亮起,穿著護士服的人悄然往來;某個風聲大作的雨夜,他被一聲悽厲得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嚎叫驚醒;還有一次白日裡的騷亂,據說是有外人試圖溜進來。然而究竟是怎麼情況,院長沒有明說。
「情況不太好。」她只是這樣簡略地解釋。
「這裡要倒閉了嗎?」
「不,是病人的數量多起來了。而且和你不一樣,是攻擊性很強的類型。安全起見必須要嚴格隔離。」
受了這個狀況的影響,有一兩個星期的時間,他就沒有再下樓。樓下的病房也不曾有護士以外的人出現。有時他會站在走廊上張望,想看看那些所謂的危險病人的面孔,卻一次都沒成功。院長依舊很忙,並且愈發顯出憔悴和睏倦。因為已經和她認識了一段時日,他終於忍不住問她平時都在幹些什麼。
「真有那麼多事情要做嗎?」
「醫院這邊倒是還好,是外面的事情。除了這裡以外,還有幾家機構暫時需要我來管理。」
「可是,也不至於你這麼累吧?」
「只是忙這段時間而已,堅持下就好了。」
她這麼說著,對於自己那種隨時要過勞死的狀態並不上心。可是「這段時間」始終沒有結束的趨勢。在無聊時,蔡績也猜測她口中的「管理機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他明白自己想像的其實全是電影裡拍出來的畫面。坐辦公室的人平時到底都在幹什麼?那些人整天坐在舒適的靠背椅上,雨打不著日曬不到,只需要動動鍵盤和滑鼠,然而下班回家時卻是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那倒不像是在裝模作樣,因此他暗地裡常感覺奇怪。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院長,對方也只是不動聲色地笑笑。
「你要是想知道這個的話,就自己去試試看好了。」
「我?我不會啊。」
「學一下就好了。反正一般文員的工作也沒有什麼技術門檻,只要把計算機課程和公文寫作掌握——不,你才十七歲的話,順便就把其他通識課程也學一下吧,還有外語方面,至少簡單的英語要掌握。」
「啊?」
「沒問題,你這種年紀的人學東西很容易,勤奮點的話要不了兩三個星期就會了。」
「不可能,我不行的。」
「很容易上手的,你試了就知道了。過幾天就找點教材給你看起來吧。」
雖然院長莫名其妙地對他充滿信心,蔡績可清楚自己的斤兩。當初放棄學業固然是生活所迫,可自己也確實沒有讀書學習的天分,勉強能算優點的無非是吃得了苦——就連這點也在日復一日的工作里逐漸消磨了。想到院長竟然覺得自己能做文員,他簡直全身都要冒汗了。思來想去,他還是說:「我這個樣子,讀書也沒用了。沒有公司會要有精神病的人。」
院長心不在焉地捏著一個空了的飲料罐——自從醫院有了其他病人以後,她就時常在和蔡績說話時順道吃喝了——從兩邊捏癟後又設法使它鼓起。「你的病。」她說著,眼睛仍然盯著罐子的啜飲口,後面還要說下去,然而最後又止住了。她明顯是改了口問道:「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在這裡說過的話吧?」
「嗯。大概都還記得。」
「當時說過,關於你病情的事,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告訴你。」
院長打量著他的表情。「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嗎?」
那時他的喉嚨很乾,緊張得想要咳嗽。但他仍然小心地,如同貼著高壓電線網行走般繞開話題。
「……我一直沒有吃過藥,也沒做過什麼身體檢查。這樣,沒問題?」
「不需要。如果你覺得吃藥能安心些的話,我就讓護士給你拿點維生素片當作安慰劑好了。」
「我還以為這種病都是要吃藥的。」
「你在這裡居住的時候,並沒有產生過幻覺吧?也沒有過不受控制的偏執想法。既然如此,沒有必要給你開藥。」
「那身體檢查……」
「蔡績,你相信小芻是真實存在的嗎?」
對他的話置若罔聞,院長自顧自地問道。他愣了一下,隨後堅決地點頭。
「沒有考慮過這個人是你虛構的嗎?像是幻想中的朋友?」
「不可能。小芻是真的。」
「既然如此,他所說的話,發給你的消息,也可以被認為是真實的吧?同樣,你去尋找他的事也是真實的。那麼按照這個順序下去,你去尋找他的那天晚上,所見到的事情是真的嗎?」
「是……不完全是。」
「那幻覺與真實的轉換界限是在哪一處呢?你說自己看見了小芻的陰魂,這種事從常識出發是絕不可能的,換而言之,這部分只是你的幻覺而已。也許小芻根本就沒有死——」
「不,他死了。那個確實是他。」
他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被打斷的院長什麼也沒說,只是靠在椅上靜候他的下文。可是,除了一再重複自己的想法,他也說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他死了……被那個所謂的工程師害死了。我看見的是他的陰魂……」
「你怎麼確定那是死人的魂魄呢?」
「是鬼魂。活人是不會那樣的。」
看到他如此篤信,院長只是略略一低頭,然後說:「上次聽了你的事就,我也用自己的人脈尋找過你所說的小芻。」
「那……」
「沒有找到。沒有一個人符合你的說法。所以他不在這座城市裡。」
房間裡靜靜的。最後院長說:「或許他去了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吧。」
明白她不過是在安慰自己,他也只能勉強答應了一聲。院長看著他問:「你們很要好嗎?」
「……也不算是。只是認得而已。」
「單純只是認得的話,不必為他跑去那種地方。準備冒死也要把他救出來嗎?」
蔡績立刻否認了她的說法。「我可不會替他拼命的,最多就是替他報警而已。」
「從來沒有過要犧牲自己的想法嗎?」
「當然沒有!」
院長又一次打量起他。
「也好——儘量不要有任何放棄自己生命的念頭,這樣你才不會被危險的東西纏上。」
「危險的東西?」
「是呢。是一種很愛叫的蟲子。只要有人產生了輕生的念頭,尤其是想著用自己的命來交換點什麼的話,它就會嗡嗡叫著飛過去。這時如果再向它提出要求,就會一直被它吸食生命,直到全部人生都被奪取。」
「……真的假的?」
「抱歉,是假的。但還是不要輕生比較好。」
涮了他第二次的院長起身施施然走了。而蔡績終於意識到這人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端正。他滿腹鬱悶地想著小芻,還有那個無法被合理解釋的夜晚,又把對於自己病情的疑惑忘記了。好在沒過幾天院長又來了,這一次狀態極好,就連終日不褪的眼圈都淡了。他見了不禁脫口問道:「外面的工作都解決了嗎?」
「談不上解決。不過我把那個麻煩製造機關起來了。既然覺得讓我動手不如餓死,那就先讓他餓幾天再說。」
搞不清楚這是不是她又在涮人,蔡績只好唯唯地應了。院長拉開椅子在床邊坐下,目爽神清,悅色隱然。
「今天身體怎麼樣?」
「還、還行。」
「天氣不錯。我帶了幾本初中通識課的教材來——本來想直接帶高中課本來的,但是想想還是先從最基礎部分溫習下好了——全都在這裡了,你自己先看看吧。」
病房窗外,雷雨降臨前的狂風正把玻璃吹得陣陣作響。院長把她提來的一個大號行李箱拖到蔡績床邊。「應該夠你看一陣子了。」
就是看一輩子也夠了。蔡績心裡想著,實在沒有勇氣去打開那個行李箱。他益發迫切地說:「我想知道我的病……」
「再過幾個星期吧。」
「那……」
「你不必吃藥的。」
「不是這個,我想問別的。」
「想問什麼?」
「你叫什麼?」
院長終於把滿意的目光從行李箱上挪開了。「你現在問出這個問題,還真是及時呢。」
被她這樣一說,蔡績頓時又窘迫起來。並非他不懂得基本的禮貌,要是以前在社會上碰見什麼人,他當然知道先問姓名。可當初第一次說話時既然錯過了,後續交談碰面時也根本用不到稱呼,他也就始終沒有問過。
他這麼解釋了。院長卻只是說:「那現在又有什麼必要知道呢?」
「我,早晚要出去的吧?那樣至少要有個稱呼。」
「這是在說出去以後不準備跟這裡斷絕聯繫嗎?」
這一次院長沒有笑,但蔡績卻已經窘迫得無以復加。他硬著頭皮說:「我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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