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菡萏夢(中)(1/2)
此前,羅彬瀚還沒想過要在何時邀請石頎去自己家裡。其實以他們現在的關係進展早可以請她去坐坐了,可他家裡蹲著俞曉絨和菲娜,他還有點擔心會觸到石頎的心事。如今她主動提出來倒是個機會,反正俞曉絨一早就知道了,她們也難免要互相認識的。
去他家裡還有另一重好處,那就是直搗李理的老巢。要在外頭防住她頗為不易,畢竟他不能要求所有客人和服務生都把手機關了,酒店房間的安全性也不過是稍高一檔。可要是他去自己家中把電閘一拉,小宣王就算還能摸到別人家的網絡,對於客廳里發生的事也就一無所知了。
他在路口叫了輛出租,一路回到自家小區門前。到這時他突然有點緊張起來,發覺自己從沒準備過要應付這個場面。
「呃,」他在進樓道前說,「我妹妹這會兒可能在家裡。你之前見過的。」
石頎點點頭問:「是你媽媽那邊的女孩?」
「對,她還在我們這兒玩呢。等會兒你跟她見一面,然後我叫她先出去走走。」
「有必要讓她出去嗎?」
「她可難纏了。讓她知道我和朋友吵架,不出一天她就會跟她媽媽打報告。而且我也有點事要跟你說,最好先不讓她聽見。」
石頎輕輕地應了一聲,或許也覺得有些不自在。羅彬瀚沒法跟她解釋得更多了,他都沒想好自己今天該跟她說到哪一層。等他走到家門口掏鑰匙時卻發現房門並沒上鎖。
「怪了。」他說。作為父母長日外出的問題兒童,俞曉絨向來習慣在獨處時把家門鎖上,連白天也不會例外。他的心吊了起來,立刻走進家裡查看。客廳茶几上放著一個醒目的深紅色信封,風格不像俞曉絨的東西。他正盯著信封思索,石頎已經走了進來,關心地問怎麼回事。
他搖搖頭拆開信封。「你等我一會兒。」
信封里只有一張紙,上頭的字跡全是列印出來的標準印刷體。內容這樣寫著:
致羅彬瀚先生:因今晨之變故,現暫離潭府,另覓別居,以便處理一應私人事宜。事畢再行聯繫,並可共君探討今晨之事始末。冒昧處望請見諒。另:為接應者出入之便,暫假名目將令妹引出,現同菲娜於城中漫步,且有專人尾隨保護。勿慮。
信箋沒有署名,只在末尾的地方畫著一艘黑燕形狀的飛船和一枚有點損壞的貝殼,證明這封留言信並非他人冒寫。羅彬瀚把信讀了兩遍,確信自己沒理解錯,又匆匆走進臥室。裝匣子的保險箱已經被人從柜子里搬出來了,就明目張胆地擱在床上,箱門敞開著,裡頭不見匣子,只有一張陽光沙灘圖案的明信片。他撿起明信片看看,上頭什麼文字都沒有,只有一個純粹由字符組成的笑臉表情,看起來頗為陰險;他又檢查了一遍保險箱,確認不是被暴力破解,而是正常輸入密碼打開的。李理想知道保險箱密碼自然不難,弄到家門鑰匙的精確建模恐怕也不費勁。
他把明信片和信箋丟進箱子裡,一時心緒潮湧,百味雜陳:知道俞曉絨沒事是叫他鬆了口氣,李理的不辭而別又叫他有點生氣和失望,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他真想戴上一副厚厚的絕緣手套,然後拎起李理的匣子一頓猛搖。你以為我會對你怎麼樣?他肯定得這麼問她,難道你覺得我真會因為上午的事就把你丟進馬里亞納海溝?值得你這麼落荒而逃嗎?
這種好笑的感覺叫他很難一直生氣。這時石頎叫了他兩聲沒應,也跟進來查問情況,看見床上敞開的保險箱時愣了一下。「碰到賊了嗎?」她問。
「不,沒那麼回事。」羅彬瀚說著合上箱門,「是我妹妹跟我搞惡作劇,偷拿我的東西躲出去了……這死丫頭,我回頭教訓她。」
他先回客廳給石頎拿了雙拖鞋,又從冰箱裡找了點零食和飲料,洗水果的時候他還在琢磨李理的出逃行動。這傢伙肯定一直在監視他的動向,知道他和俞曉絨分別將於何時到家,否則就不會明目張胆地把留言信擱在客廳里。現在這會兒呢?她大概率也還在盜用他家裡的麥克風和攝像頭,他卻沒法抓出她的真身算帳。眼下這一出就叫做「錘碎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可不能再讓她這麼無法無天下去了,等明天他就得去逮捕她的同夥帕闍尼耶。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又不是沒有周雨家的鑰匙。
他端著水果盤迴到客廳。石頎坐在沙發里,帶著幾分拘謹的態度掃視周圍。剛才這一連串怪事肯定讓她有點擔心,好在她臉上沒見什麼傷感的情緒。羅彬瀚把切好的水果放到桌上,又繞著客廳走了一圈,把路由器、音響、電視、空調……所有他印象裡帶著「智能」標籤的電器全都斷了電,然後才轉頭跟石頎面面相覷。
「呃,」他說,「你介意把手機關了嗎?或者至少調成飛行模式?」
石頎靜靜地坐著打量他,然後問:「你是被稅務局盯上了嗎?」
「倒也沒那麼嚴重。只是有個電子幽靈從我家逃出去了,正在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石頎只是一笑,從包里拿出手機關掉,然後放到桌面上。她又去廚房洗了手,拿了個橘子慢慢剝起來。羅彬瀚在跟她隔桌的位置坐下,思量該從何說起。
「我和周雨吵了一架。」他說,「因為我發現他瞞了我一件大事——這事說來很複雜,總之不關稅務局的事,也不會惹警察,只是一件私事。」
「是和你相關的事嗎?還是他自己的?」
「應該算和我相關吧。主要是他自己的事,可畢竟也把我卷進去了。」
「對你有害嗎?」
羅彬瀚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墨鏡。「如果他不瞞著我,我今天也用不著戴這個。」
石頎驚異地抬了抬眉毛,沒說什麼看法,只把手裡的橘子掰了一半給他。等他吃了兩瓣消氣以後,她才繼續問道:「他為什麼要瞞著你?」
「我不知道他幹嘛這麼做。可能覺得我會礙他的事吧,可事情都結束兩年多了他居然還不告訴我。」
「那他事先知道你會受傷嗎?」
「不知道。他上個月還在做夢呢。」
她看起來完全被搞糊塗了。
「那你的傷到底是怎麼弄的?和他有什麼關係?」
「上個月我以為有樁大麻煩必須得我去解決,」羅彬瀚終於說,「生意上的事。我們和對面鬧得很僵,搞得兩邊劍拔弩張的,我差點都想去報警了。結果上星期我剛把事情解決了,突然發現周雨也在裡頭——已經兩年多了!而且他還挺重要的!他手裡一早捏著對面的軟肋。要是他早點參與進來,我根本用不著費這麼大勁。」
「你事先就沒有問過他嗎?」
「我哪知道他也在裡頭!」
「但你沒有提前告訴他一聲?跟他說你有麻煩?」
羅彬瀚嘆了口氣,伸手按了按額頭。「我以為告訴他沒用。他是個書呆子,從小不摻合事,連和人討價還價都不會,我和他說這些有什麼用?」
石頎原本還算嚴肅的表情漸漸鬆弛下來。她還對著自己手裡的橘子瓣點一點頭,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他是不是也這麼想你呢?覺得告訴你也沒有什麼用。」
「胡說。我可不是呆子!」羅彬瀚氣憤地喊道,「他不是忘了告訴我,而是故意瞞著我!還專門下了個套對付我!你能想像嗎?所有跟這事有關的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
石頎眼中有了點好奇。「他真的這樣做了?」
「對,沒錯。很神經病吧?」
「可是,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如果他只是覺得告訴你也沒用處,只要不主動提起就可以了。還特意要想辦法瞞著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羅彬瀚翻了個白眼。「我怎麼知道他腦子裡怎麼想的。」他沒好氣地說,「我也問他幹嘛這麼做,他說只是為了保密——他掌握了點對面的商業機密,而且好像還挺重要的,說是不能泄露出去,所以特別瞞著我。你覺得這像人說的話嗎?啊?他覺得我會滿天下把他的事亂說?」
石頎微微地笑了,伸出一根手指點點自己。「那你現在?」
「這是兩碼事。」羅彬瀚說,「咱們這是在開他的批鬥會!」
「好吧。那你到底為什麼生氣?是因為他騙了你,還是覺得他看不起你?」
「都有。」
「可你其實也不確定他瞞著你的原因吧?或許他不是看不起你,只是覺得太親近的人要避嫌而已。不是說,他掌握的是商業機密嗎?還是你競爭對手的?如果這樣的話,可能他也簽了什麼保密協議,不希望起衝突的時候夾在你們中間為難。」
羅彬瀚搖搖頭。他不能更仔細地解釋這樁「商業機密」是怎麼回事,除非他下定決心要和盤托出。將來他也許應該這麼做,但眼下就未免太心急了。不過石頎的疑問也確實點醒了他——這件事根本說不通,如果周雨只是不希望把進入那座城市的方法泄露出去,那也犯不著這樣煞費苦心地瞞著自己。只要周雨不說具體細節,難道他還能從周雨腦袋裡挖出什麼黑魔法儀式?再說他非要掌握這種儀式做什麼?就為了去周妤的上班地點參觀參觀?
而且周雨並不是這整件事裡最可疑的人——雖說他最惱火的是這傢伙——行為更沒道理的人是蔡績和李理。他們都應該清楚月亮上的威脅實際上並不成立,甚至連周溫行本人都不構成威脅。蔡績曾經叫他別管周溫行,只要再等一兩個月就行——現在看來這條建議真是再合理不過,那其實就是在等周雨醒過來接手一切;可是蔡績竟然又改變了主意,自願冒險來幫他一起幹掉周溫行。是什麼讓這人的態度驟變?難道蔡績也擔心周溫行身上的詛咒會影響到周雨?
還有李理。即便蔡績的腦袋是真的被驢踢了,至少李理不應該犯這樣低級的錯誤。她也曾經委婉地勸阻過他,甚至一度想叫他離開。她顯然很清楚周雨的底細,可最後還是支持了他在東沼島的計劃。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地小玩一把,完全是在拿著兩條人命賭博。這裡頭一定還有別的理由,讓他們不太願意讓周雨出手的理由,他們才會不約而同地兩頭下注。
他納悶地想了一會兒,直到石頎又遞給他幾片橘子。「你想到什麼了嗎?」她問道,「他瞞著你的理由?」
「沒有。」
「所以,還是等弄清楚再說?總覺得理由不應該是他看不起你。周雨並不像那種人。」
「你有多少年沒見過他了?」羅彬瀚說著頓了一下,「而且,我不記得你以前對他評價這麼高。」
「也不是評價高……只是,覺得他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樣。」
石頎盯著茶几回想,又將一個橘子握在掌心輕輕搓著。羅彬瀚終於瞧出來她根本就是喜歡橘皮的氣味,不知道這是不是能緩解她的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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