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蝸牛角(中)(1/2)
「我可以回答您這個問題。」李理說,「但在那之前,我必須向您作一番立場上的解釋。」
羅彬瀚嘆了口氣:「你不想殺他,我知道。而且你也不能讓我殺他。我來之前就想明白了。」
「您同意嗎?」
「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不能向我透露他的行蹤,是不是?」
李理用她最溫和的語調說:「恐怕是的。」
羅彬瀚鬱郁地笑了笑。「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這個人。」他問道,「你同情他嗎?」
「我向您提出這個要求並非出於同情。」
「你這麼要求是因為你需要他。」羅彬瀚有點戲謔地說,「李理,你和周雨也許在戰略目標上是一夥的,可你難道不覺得我們倆在做事風格上更合得來?你是比我謹慎,可你也永遠不會放棄行動,所以你當初才跟我一起去殺周溫行。你看見一個更好的機會出現就會拼盡全力去爭取,而不是坐以待斃。現在周雨走了,他幫你解決了我,卻留下了另一個問題:他死前可能剛好把月亮上的事忘了,或者他乾脆就是故意的,那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先生,這有些過度發散了。」
「他故意不處理月亮上的事,」羅彬瀚聽而不聞地繼續說,「就是為了讓你現在能跟我說這句話:對不起,我們不能殺馮芻星,因為我們需要他提供無遠人的聯繫方式;這整顆星球的存亡都掛在他或者赤拉濱身上,所以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周雨先生不會拿您和多數人的生命去憐憫一個人。」
「噢,你可沒有我熟悉他。」
「我聽出來您還沒有原諒他。」李理依然用罕有的柔和語調說,「這裡還有第三種可能:周雨先生已經考慮到了我們的月亮問題,他也確實可以解決它,只是我們當前無法驗證。或許他還能通過夢境對月亮施加影響,即便他不能再行走於我們眼前。」
「你真的這樣想嗎?他還能在那個夢裡呼風喚雨?在他擺明了跟周溫行對著幹以後?」
「我們從未確定過夢境之主對周雨先生這一系列行為的真實態度。先生,目前為止我們聽到的一切白河故事似乎都只告訴我們一件事:那個地方的人事邏輯無法以我們的常識去度量。或許他的死亡並不影響其在夢境之地的影響力。」
羅彬瀚只是搖搖頭。「我知道你在說服我。」他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你想讓我相信他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生活,就像跟三歲小孩講父母只是出趟遠門。多謝你的關心——可我雖然不了解白河,多少還是了解他腦袋裡的邏輯。真要是件他認為結果還不錯的事,周雨可不會幹得這麼鬼鬼祟祟的。不過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們誰也證明不了他現在的狀態,所以爭論它也沒什麼用。讓我們把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吧。」
「我不知道您眼中有意義的事是什麼。」
「你還在懷疑我。那就讓我直說:周雨已經完了,他不會再給我們什麼幫助了。你的第三種推測可能是真的,但你冒得起出現意外的風險嗎?你能在接下來的一兩個月里什麼都不做,就看看月亮上的麻煩是不是已經自己消失了?得了吧李理,指望別人從來就不是你的風格。你至少得有自己的預備計劃,而為了完成這個計劃,你需要把馮芻星和赤拉濱都抓到手上,看看他們哪一個手頭有和外部聯繫的方法。我個人覺得馮芻星的希望大些,因為赤拉濱根本不是我們這兒的人,大可以一走了之。可馮芻星不一樣,他自己也是在這裡出生的。也許他並不願意看到這片土地被毀掉,雖然按照他們的偉大計劃,所有的螞蟻窩都得被毀掉——可單獨毀掉我們這一個也沒什麼意思嘛,是不是?何況他自己也還住在裡頭。」
他大笑起來。李理安靜地等他的聲音停下,然後說:「您沒有提起周溫行。」
「我提他做什麼?反正我們也抓不住他。」他平和地說,「就算我們抓住了他,你又能拿什麼來威脅他配合我們去解決月亮上的問題?嚴刑拷打?生命威脅?我說算了吧,那東西不是能講道理的,我們也只能隨他去。」
「我沒想到您會這麼說。」
「因為你覺得我會不擇手段地去殺他,就像我會不顧一切地殺了馮芻星?」他又笑了,「接著讓這顆星球上的每個人都自求多福?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嗎?自己惹了堆爛事出來就把所有路人都拖下水?」
李理什麼也沒辯解。這傢伙不像俞曉絨那麼在乎自己的清白,以至於會為了自證而被他輕易糊弄過去。她仍然用那種不動聲色的柔和語調說:「我理解您想為朋友復仇的心情。」
「可我不想。」羅彬瀚大聲地嘆了口氣,讓高樓上的人也能看出自己是多麼不耐煩,「李理,我需要說多少遍你才能相信?我沒有傷心過度神志不清,也不會像個瘋子一樣衝去殺了馮芻星,再去找周溫行送死。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東西到底還在不在這顆星球上。」
「請原諒,可我不認為在昨天的事情以後,您還能對馮芻星毫無想法。」
「是啊,你肯定覺得我恨死他了。可是我再說一遍:周雨早就知道他。這就像是你明知前頭有一個下水道口是沒井蓋的,正常人會在這種情況下掉進去嗎?馮芻星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否則也不用等上這麼久,一定要等他自己掉進井裡才幹掉他。」
他依然掛著笑容,只是不再掩飾聲音里的怨恨:「如果一個成年人死在胡亂揮舞手槍的嬰兒手裡,李理,這到底是誰的錯?是誰蠢到赤手空拳地走進射擊範圍的?」
「先生……」
李理頓了一會兒,最後說:「您太不肯原諒自己的錯誤了。」
「我說了這不是自責。」
「可您還是沒有原諒那個導致您犯錯的人。」
「原諒?就因為他死了?你不覺得有點太快了嗎?這連一天都沒過去呢!不過今天就算了吧,以後我們有得是時間慢慢吵這個。」
他揮舞了一下右手,指頭在空中緊緊蜷曲起來,像在給一首節奏激烈的合唱曲指揮收拍。「我們先不談這個。」他平靜地說,「我怎麼想並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李理,你和我要收拾好殘局。」
「我看出來您的右手康復進度很快。」
「快得不可思議。而且這兩天我還沒怎麼休息呢。可能是我的體質問題,也可能是周雨給我的藥確實管用。不過離徹底痊癒還遠,因為我使不了大勁,也沒法跑得很快。所以,如果你的人非要跟蹤我,我也沒什麼擺脫他們的好辦法。就讓他們跟我一起去蝸角市吧。」
「您打算去蝸角市?」
「我回來這裡就是為了方便去蝸角市,」他拍拍自己口袋裡的彈珠,「噢,也順便回收點小玩意兒。我不會再把外頭帶進來的東西隨便亂丟了。隨你知情也好不知情也好,石頎最近正在考慮把我甩了,因為我亂丟外星紀念品。」
「我從她寫的電子日記里知道了一些。」
羅彬瀚嘆了口氣:「電子日記……她真是一點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只是想確保她的安全。實際上日記內容相當隱晦。您難道不想知道她的現狀如何嗎?」
「我不應該從她的日記內容里知道。」羅彬瀚自嘲地說,「嘿,李理,上回我看別人日記的結果如何?」
「可您總該關心她眼下是否平安?」
「她有你照看著呢,而你比我靠譜多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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