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亡者之詩(上)(1/2)
靠岸以後,蔡績第一個跳下船,和等待多時的醫療小組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泥灘盡頭。羅彬瀚沒空留神他的去向,立刻就被幾個穿著深綠色手術服的人帶進了岸邊的手術車裡。這些人都戴著口罩,他基本認不出來,只有一個中年女人露出來的半張臉頗為熟悉。就是那個出發前把藥水給他的人,此刻正忙著給一支又長又粗的針孔注射器排氣。
他們先給他抽了血,測了測心跳和脈搏,拿電筒照他的眼睛,然後打了兩管藥水下去,之後的事情羅彬瀚便印象模糊。昏迷以前他只想著這些人的眼神可真叫人擔心——哪裡是看病人的樣子?那幫人的眼睛裡活脫脫就是興趣,對學術探索的興趣。李理到底是怎麼指揮這幫人的?他還來不及再想下去,意識就斷電了。
等他再睜開眼連天都黑了,敞開的艙門外只能遙見黑潮如墨,星斗滿天。手術室中沒有人,被他擱置的耳機就掛在旁邊的輸液架上。他想抬起右手去拿,結果發現手腕已打了石膏,正吊在支架上。他又摸了摸左眼,上頭蓋著紗布貼,狀況暫且不明。
他小心地坐起來,發現自己基本是光著的,胸前和腹部都有紗布,左膝蓋上也綁著夾板一類的東西。這下可好了,今夜他指定回不去,李理得自己想辦法解釋他的失蹤。接著他又環顧整個手術車內艙,從無影燈後頭找到一個閃著紅燈的攝像頭。
難怪艙內沒人留守。他從枕邊抓起一迭薄床單蓋上,譴責地用手指頭點一點攝像頭,然後才伸左手去抓輸液架上的耳機。他的耳朵上也貼了紗布,不過面積很小,不影響掛耳機。
「李理,」他問道,「現在幾點了?」
「二十一點五十六分。」
「這場手術夠久的。」
「實際上您經歷了好幾場手術。現在會診室里也正熱鬧著。」
「他們在我身上碰上什麼麻煩了?」
「沒什麼大問題,我想他們只是對您的體質感興趣,因為您有許多項檢測數據與實際的臨床表現完全不相符。他們正在爭論應該以哪邊為標準進行下階段治療。」
羅彬瀚立刻想起了一件要事。「我記得法克走前幫我植入過什麼微型機器人,他還說那能幫我應付體檢。」
「您是在說無遠基地的構體安全檢測黑名單系統。」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反正法克說那東西能幫我應付這裡的體檢程序,而且我也不會再隨便生病。」
羅彬瀚開始回憶當初法克告訴自己的那些話。原理部分有點記不確切了,但肯定有關於免疫疾病的部分,難怪這段時間他怎麼折騰也沒生病。「要命。」他忍不住說,「我完全把這件事忘了,還好這東西不妨礙麻醉劑起作用。」
「我猜0312隻設置了針對微生物和病變細胞的黑名單,這倒是解釋了您的所有傷口都沒有感染跡象。」
「但化學毒劑還是會有影響?」
「是的,這個狀況讓醫療團隊非常著迷。您介意他們保留一些額外血樣嗎?」
羅彬瀚不耐煩地點頭答應了。他現在並不關心這些事,假如有人能通過他的血液破解無遠人的技術,那也是他們自己的本事。「我的右手怎麼樣了?」他緊接著問,「還有眼睛呢?」
「您的右手肌腱大部分斷裂,腕骨刺穿,同時伴隨多種化學劑污染;至於左眼,我簡單地說,是腦震盪、角膜破裂和視網膜動脈阻塞的綜合結果。」
「要多久能治好?」
「您難道不擔心這是無治的嗎?」
「你的語氣聽著也不像沒得治啊。否則你怎麼好意思管我要血樣?」
「不幸的是,這些傷恢復起來很慢。如果以您體檢報告上的數字作為參考,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可您也明白,那些生理數據實際上是偽造的,我們無法關閉這套防體檢系統。」
「那實際需要多久呢?」
「很難估計。這是超出常規醫學經驗的案例,只能從臨床觀察得出結論。」
羅彬瀚從沒想到法克送給他的小科技竟然還會幫倒忙。他遲疑地動了動自己的腳,然後說:「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您在恢復期間並非完全失能。」李理建議道,「按理說您的恢復力也遠超常人,可以提前進行溫和的復健。」
羅彬瀚依言動了動右手。他感覺麻醉的效果還沒完全消失,但指尖確實抽搐了兩下。他鬆了口氣,然後伸手去摸左眼的紗布:「我能揭開這個嗎?」
「最好等到早上再做。要是您實在堅持,可以先揭開看一眼。」
羅彬瀚馬上摳開了紗布的一角,結果還算可喜。這隻眼睛能看見東西,就是非常模糊,而且有點重影。他把自己的感覺描述給李理,然後問:「這不會就是我今後全部的視力吧?」
「我想不會,您還在恢復初期。但這幾天裡您最好別讓這隻眼睛受到強光刺激。」
能得這個結果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了。羅彬瀚煩悶地點點頭,心裡尋思該怎麼向別人解釋自己突然間戴起了墨鏡。但這終究不過是小節。「我的腿沒什麼大毛病吧?」他說,「我想出去走走。」
「左膝蓋有輕微骨裂。您最好拿根拐杖出去。」
按照她的提點,羅彬瀚把手臂的固定吊帶改掛到脖子上,然後穿上襯衣與寬鬆的沙灘褲,帶著牆邊找到的腋下拐杖挪出手術車。眼下他還在雲珠島上,大概是在有海涯聳蔽的南面。此處泥灘荒涼,風景乏味,距離民居也太遠。他撐著拐杖,沿一串螃蟹留下的爪跡慢慢挪近海面,邊走邊聽李理講述她在他昏迷期間作出的一系列新安排,基本上就是一個謊言接著另一個謊言:當旅遊團從水上摩托的出發碼頭回來時,經理會在手機上收到實習生小周的請假申請,告知家裡出了喪事,必須立刻趕回去參加葬禮;通情達理的甲方高管一聽說這事,立刻義不容辭地送他返回市區,以儘自己學長的情誼。
攝像頭會拍下替身演員們的行動軌跡,並在不夠完美處予以技術修正而當審計員們回到民宿休息時,正巧又會看見載著兩人的船隻剛剛駛出島嶼數百米,乘客們正遠遠地向著他們揮手道別。再過一個星期,離職申請將會發給經理和合伙人,但那時整個團隊都應該在假期,有人關心這件事的可能性很低。
「這麼說,」羅彬瀚問,「我的不在場證明還是沒有咯?」
「您感到遺憾嗎?」
「我把小容叫來不就是為了這個?現在倒好,我還是成了最後一個接觸者。不過反正他的身份也是偽造的,要是搞什麼失蹤調查,警察得先弄明白他是誰才行。我們先不管這個——他的行李都從酒店裡拿出來了嗎?」
「是的,都到手了。我們正在進行檢查。」
羅彬瀚停下了挪動拐杖的手。聽到李理這句話令他有種古怪的感覺。現在他們來到了通關副本後的標準環節——搜刮BOSS屍體爆出來的戰利品——這件事像給周溫行的棺材板敲上了最後一根釘。事情竟然這麼容易。好吧,其實也不算很容易,可事情竟然做成了,這就夠不可思議了。想到這裡時他心裡沒有什麼喜悅,只是暫時鬆了口氣。他們是暫時過關了,僅此而已。
「他的行李里都有些什麼?」他好奇地問,「有武器嗎?或者通訊器?」
「還不能確定。」
「那最多只是一行李箱的東西啊。」
「今天下午以前您的武器袋裡只有兩樣東西,而我想那足夠技術小組用不同方法檢測十年。」
「我們現在可沒有十年,十個星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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