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系縛惡業(中)(2/2)
蔡績不明白地望著她。院長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叫他跟著自己。這還是蔡績第一次跟著她下樓,走到樓梯間時,院長並不掏出鑰匙,只是伸手一推便把原本鎖死的門打開了。他們來到一樓後沒有去往庭院,而是轉身沿著樓梯朝地下走去。
直到這時,蔡績才知道這座建築還有地下部分。他睜大眼睛環顧著樓梯後的甬道。腳下的地磚與兩邊牆壁都和六樓走廊很相似,可叫他吃驚的是,明明應該是在地底挖出來的空間,甬道內側竟然也都裝著與樓上相同的玻璃窗。窗外一片漆黑,完全分不清是被不反光的材料填滿了,還是另有更大的空間。要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地下,或許會以為是碰上了無光的夜晚而已。
大概是猜中了他的心思,走在前頭的院長說:「那邊是實驗區域。」
「實驗?」
「嗯,是用屍體做研究的地方。」
蔡績踉蹌了一下。院長回過頭看他,臉上掛著無奈的微笑。
「假的。那裡只是空洞而已,什麼也沒有。」
「那……屍體……」
「這座城市裡沒有真實運作的殯儀館,只有幾個概念上的假名而已。」
「啊?」
「落到這裡的本來就是亡魂,你難道覺得陰間也會有法醫和棺材鋪存在嗎?」
聽到院長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出『陰間』,蔡績又有點恍惚起來。他呆然問道:「鬼也會死嗎?」
「也不是沒有這樣的說法吧。鬼死之後為聻,聻死為希,希死為夷。如果說陰世里居住的都是從塵世中脫落的靈魂,那麼從陰世離開以後,或許也會墜入在概念上更加難以觀察的境地——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虛無,我也無法回答你。」
「但,這樣說的話,留在這裡的人也還是會死嗎?」
「會的吧。雖說不同於陽世的生老病死,但這座城市早晚會有被遺棄的一天,那時居住在這裡的亡魂也會掉落到距離塵世更遠的地方去。」
院長平淡地說著,好像一點也不為這樣的結果擔心。城市什麼時候會被遺棄呢?做著這個夢的妖怪到時候又會怎麼樣?蔡績還在想著這樣的問題,差點撞上前面停步的院長。
「到了。」
他們停在一扇普通的綠漆木門前,和其他房間看不出區別,門邊的銅牌上寫著「院長室」三個字。院長依然只是伸手一推,明明有鎖的門就直接打開了。蔡績伸長了脖子,想越過院長的肩膀上看清楚裡面的情況。他曾經想像過這種地方會是什麼樣——是會像電影裡的老闆辦公室那樣金碧輝煌呢?還是像鬼片裡那樣陰森詭異呢?——結果都不是。展現在他面前的景象只給他一個略微古怪的初印象:這原來是個雙人辦公室。
院長室的總面積比他的病房稍大一些,但顯得非常擁擠:正中間是一張蔡績只在市圖書館裡見過的巨大書桌,差不多就占去了房間三分之一的面積。桌子的中間區域很空曠,只放著一本敞開的大頁記事簿。左右兩邊則堆著各種不同的雜物,還有兩把相對而設的椅子,仿佛平時會有兩個人在這裡面對面地辦公。
因為右側的陳設明顯要比左側複雜,蔡績下意識地望過去,打量右側牆邊的立櫃。除了兩排用途不明的書冊,柜子中間有著幾十支用舊的粗細鉛筆和毛刷、層層壘迭的彩色方盒、一堆木板和刮刀似的工具。工具下面還有許多精巧而不知意義的擺件,大部分像紫水晶或玻璃的。
擺件當中,三個巴掌大小的微縮景觀盒分外顯眼,可裡頭的東西實在太細小。他不由地走過去,仔細打量中間最精緻的盒子。盒身像整塊木頭挖的,然而外殼有烏黑的玉質色澤,並用螺鈿鑲嵌了銀白蝴蝶作為裝飾。盒中的微縮模型是一個小小的花園場景。在不到手掌大的空間裡,他能夠辨認出花草、藤蔓、溪流、廊橋和鳥獸,甚至還有山石上的苔蘚——只是沒有人物而已。除了鋪地卷邊的乾花,所有模型似乎都是先用紗布、細線或紙張做底,再細緻地加以塗繪。連盒子深處的內壁上也用顏料繪出了花園遠景:像是黃昏或早晨時的銀紅色天空,覆蓋著絲絲縷縷的雲靄;雲靄之外,黛青色的山影在天幕右側隱隱地顯露出來。
看著這張盒中壁畫,腦海中自然浮現出「山願之子」的故事。要不是怕弄壞了場景中纖細玲瓏的花草,他真想去碰碰那座山的輪廓,看它是否真的存在。忍住了伸出手的衝動,又沿著山峰的輪廓一路看到山腳處時,他才發現花叢背後還藏著一間小屋。屋子也是畫在背景上的,只有門扉微微突起,大約是用一片薄木片貼上去的,可沒有貼得很嚴密,仍留下了一線縫隙,狀如屋門虛掩,等著來人去打開。
屋裡頭有什麼呢?雖然清楚小屋只是背景上的貼畫,那屋門後的黑暗仍然吸引著他,讓他幻想著能輕輕伸出手指,把木門撥開來看上一眼。正想著時,背後的院長說:「你看看就好了,儘量不要去碰那邊的東西。」
蔡績做賊似地回過頭。院長已經走到了書桌後面,拿起中央那本厚重寬大的記事簿,埋頭細細翻看紙頁上的字跡。她翻過最後一頁,接著拿起筆自己在上面書寫起來,一邊寫一邊說:「對那邊的模型感興趣嗎?」
「嗯……那個蝴蝶盒子,是按照『山願之子』的故事做的嗎?」
「應該是的吧。」
「不是你做的嗎?」
「不是我。是其他人值班的時候做的。」院長頭也不抬地寫著字說,「平時我在另一邊辦公。」
她用筆尾指了指左邊的立櫃。蔡績看了過去,只有各種色調沉悶的厚書堆在架子上,旁邊的掛鉤上吊著一件灰色的風衣。相比起立櫃的枯燥無趣,桌上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各種寫滿字跡的單據與卡片散堆在檯面上,雙層式的複合筆架上全是最普通的黑色水筆,幾包不知名的粉末沖劑,只有一個發條式的機械定時器比較有趣——頂蓋被人用厚顏料畫了一隻水泡腫眼的黑色金魚,看起來木木呆呆的樣子。蔡績看看這隻板正的金魚,又撇眼偷看剛放下記事簿,使勁揉搓眼眶的院長。
「有什麼問題嗎?」
蔡績忙說沒有。院長毫無察覺地走到左側桌邊,打開第一個抽屜。蔡績也跟過去張望,見裡頭全是文件夾,只有個狹長的皮袋壓在最上面,袋中插著一支新鮮的素馨花。院長看了一眼花枝,深深地吸了口氣。
「還拿這個來充數,越來越不像話了。」
她從皮袋裡抽出來花枝,隨手放在桌上,又把那柄奇特的切玻璃小刀收進皮袋裡,尺寸正好相符。拿著皮袋思索片刻後,她又走向書桌對面,從另一人的抽屜里拿出鑰匙,把自己的抽屜鎖了起來。做完這一切後,她才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抬起頭看向蔡績。雖然自己讀小學時並沒怎麼受老師的關注,他卻覺得她此刻活像是電影裡跳出來的高中生班主任。
「這幾天裡,有什麼想法嗎?」
「什、什麼想法……」
「都已經有心情和護士一起切玻璃玩了,應該也差不多接受我告訴你的事了吧?那麼,你自己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嗎?」
她說話的樣子也儼然是班主任的口吻,令蔡績益發不知所措。好在院長並沒有強求他開口,很快就自顧自說了下去。
「你不是正常情況下落進這座城市的人,所以才會被收容到這裡來。按照原先的處理準則,你可以繼續留在病房裡,或者隨時離開這個醫院——但是在離開之前,你會忘記關於這裡的一切情況,就像遇到我之前那樣在城市裡生活。至於那隻黑鳥的事你也不必擔心,我會一直留意著你,如果再遇到你碰到我以前的狀況,很快就能夠得到治療了。」
雖然心中隱隱有所預感,他從沒想到院長會這麼突兀地提出離開,一時之間不由愣在原地。
「還沒有想好嗎?」
「……我留在這裡的話,能做什麼?」
「這裡的員工都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你沒有那種資質,所以不可能像它們那樣在醫院裡工作。不過只要你想住在這裡,也不一定需要幹什麼。」
蔡績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覺得事情似乎和自己過去想的並不一樣。正在彷徨之間,院長又話鋒一轉:
「如果你既不想離開,也不希望像病人一樣被困在醫院裡,還有別的工作或許可以交給你。但是……」
蔡績脫口問道:「但是什麼?」
「那樣的話,你就必須先了解一個事實。」
院長的視線定在他臉上,那種鄭重其事的架勢讓蔡績以為她要說自己已經身患絕症。可是到現在絕症算什麼呢?他勉強幹笑了兩聲,然後磕磕巴巴,但卻極為堅決地說:
「我、可以接受。」
院長像木塑般盯著他。有片刻時間裡她好像完全變了個人,是一個根本不認識蔡績的人在打量他,評估他到底有幾斤幾兩。這種眼神又叫蔡績想要打退堂鼓了,可最終他還是忐忑地站在原地,院長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問道:
「你記得,自己進入這裡以前,在舊船廠遭遇了什麼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