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余歌(下)(1/2)
湖對岸的白色廠房裡走出七八個人。他們大都穿著一個樣式的藍色工作服,只有兩三個穿襯衫的,胸前掛著像工牌的卡片。羅彬瀚極力遠眺,想看他們出來是不是要搬什麼東西,結果這夥人只是零零散散地分開了,在草地或噴泉邊打著電話、聊著閒天。他又瞧了眼時間,已經到了適合午休的時間。
「你看得出那幾個人是做什麼的嗎?」他問李理,「那幾間工廠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先生。那裡面的重要設施使用獨立的內網系統。」
「那幾個人的手機呢?我瞧噴泉旁那個像在跟人打字聊天。」
「我需要先找到她。」
「這些人就在你眼前啊。」羅彬瀚納悶地說。
「從光線傳播的角度,是的。從數據世界的角度,他們只是整幅幕布上的幾根線頭。您能再靠過去些嗎?」
「怎麼?靠得近了會有信號?」
「是的,您可以去與他們聊聊天,在藍牙夠得著的距離里。也別把攝像頭遮住,我想要些額外的社工信息。」
羅彬瀚只得站了起來,拍掉皮鞋與褲子上的草屑。「你也沒有那麼無敵嘛。」他抱怨說,「怎麼回事?當年你可是一下就癱瘓了整條街的交通。我還以為電子世界任你游呢。」
「找到一條街上的固定交通信號燈是很容易的,而您眼前的建築幾乎是一座孤島。他們使用內網,而且我想建築內有信號屏蔽器。」
羅彬瀚警覺起來。「這正常嗎?」他問,「什麼樣的工廠需要裝信號屏蔽器?」
「我看見過您上兩周和業務部門的聊天記錄,你們也討論過是否在某些樓層安裝這類設備。」
「對,但那是他們準備裝在廁所里的。」羅彬瀚說,「我可不同意幹這檔子事。萬一我們要在廁所里做掉那傢伙呢?」
「對於某些更看重機密的商業項目來說,他們也會嘗試保護自己的重要區域,這並非罕見。」
他和李理對「罕見」的定義顯然不大一樣。「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不相信信號屏蔽器是正常商業行為的一部分,」羅彬瀚邊走邊說,「別跟我講安全規章那一套,你知道多加兩個匯報流程會讓安保部跑掉多少人嗎?現在你還想叫他們上班時不准玩手機。」
「我提議提高薪資試一試。」
「別淨說笑。」羅彬瀚說,「我到那裡該跟他們說點什麼?有什麼話是你想讓我套出來的?」
「您不必問他們的名字或職位,隨便說什麼都行。只要別讓他們把保安叫出來。」
「踩點子去咯!」羅彬瀚說著整了整襟袖,加快腳步繞過湖岸。他走到半途時,大部分出來透氣的人都已回去了,大約是去吃午飯,只有噴泉邊的那個人還在埋頭盯手機。廠房周圍有稀稀拉拉的白漆矮圍欄,可是造得很敷衍,看樣子壓根沒打算在這片荒地上攔人。幾條沿湖鋪就的磚道直通向廠房門口的空地,那空地上的草坪倒修剪得很齊整,與湖岸叢生的野草涇渭分明,能叫人一眼看出來是進了私人領地。
早在羅彬瀚踏進空地以前,噴泉旁的人已經越過圍欄望見了他。羅彬瀚也瞧清了她的長相。她大概有二三十歲,穿著黑色的窄腳褲與雪紡襯衫,短髮齊頜,正捧著手機打字,臂彎里掛著一件藍白色的長衣服。最初羅彬瀚以為那是件色調挺另類的薄風衣,可等他走到近處才看出來它竟然是件大褂。除了顏色稍帶點藍,就和周雨家裡那件差不多。
他只瞥了一眼,假裝沒怎麼在意,專心在尋找什麼東西的模樣。拿著藍白色大褂的女人已經把手機放下了,但沒直接走開,而是繼續站在池邊盯著他。等羅彬瀚走到近處時,她直接問:「你有什麼事?」
「噢,我在找個地方。」羅彬瀚說,抓抓腦袋,沖對方露出疑惑的微笑,「我是外地來的,記得這裡好幾年前應該有個廢棄的船廠,你聽說過嗎?我想應該就在這湖附近的。」
「你找那個幹什麼?」
「我有個幹這行的朋友托我來看看。」他打量著那幾棟白盒子似的建築,看見入口旁就是保安室的窗戶,人頭在後面晃動,「我有好幾年沒來梨海這兒了,感覺變化挺大的,連這裡都沒那麼荒了。不過,我想你們這個房子不是用來造船的吧?」
「不是。我們是做醫藥的。」
「跑到這種地方來!」羅彬瀚說,「難道因為地價便宜?可你們上下班多不方便啊。我也是開車找過來的,一路上連個便利店也找不著。這兒風景倒是還行,還給你們弄了個小噴泉呢。」
他對著那個噴泉打量了一圈。「奇怪,」他繞著池子走了一圈,「這水池上的雕像是個什麼?大梳子上插了兩把小梳子?」
拿大褂的女人笑了。「那是個蛾子……我想是蠶蛾,是設計得有點抽象。你說的小梳子是羽狀觸角。」
「啊,你這麼說我就看出來了。那它底下這個大梳子呢?或者這表示它向上起飛的運動線?」
「是說這象徵基因鏈。」
「這可一點不像了。」羅彬瀚評價道,「像珠簾串子,最多有點像張網。而且幹嘛用蛾子串在上頭呢?」
「說是紀念實驗動物的意思。」
「那就該是小白鼠啊。」
「昆蟲的成本低啊。」那女人說。羅彬瀚佯裝震驚地看著她,她笑了兩下,低頭看了眼手機屏保上的時間。羅彬瀚估計她是要進去了。
「好吧,」他立刻說,「所以這附近到底有沒有類似船廠的地方?或者至少像個廢棄的工廠?還是它終於拆除了?」
「我不知道。我也剛調來這裡不久。」
「你之前是在哪兒?」羅彬瀚冒險問了一句。涉及到具體信息,對方只是笑笑不回答。「這地方是終於準備重新開發了?我倒看見路上有好幾輛卡車。」
「可能是吧。我不怎麼在這裡逛。」
她轉身向廠房的方向走去了。羅彬瀚只得問:「你知道附近哪裡有便利店嗎?」
「你往南邊走幾公里試試吧。」她遠遠地替他指了個方向,「那裡有幾家包裝廠。」
她走進了裝著鍍膜玻璃的大門後。門旁的隔間內,門衛的臉隱隱露在窗後,正盯著噴泉的方向看。羅彬瀚知道他最好還是別繼續待在這兒。於是他最後又盯了那噴泉上的飛蛾雕像幾眼,轉身朝南邊去了。
等走到門衛不會再對他感興趣的距離後,羅彬瀚晃了晃手機——他剛才一直就把它抓在掌心。
「怎麼樣?」他問,「你撈到點什麼有用的?」
「看您如何定義有用這個詞。」
「這裡是0206全新打造的邪惡秘密基地嗎?」
「顯然不是。」
「那它是什麼?」
「依我所見的部分,」李理說,「這是一家醫藥企業的研發部門。」
「可那雕像是怎麼回事?」
「什麼雕像?」
「那噴泉上的雕像啊。你瞧,他們搞了個蟲子在水池上。」
「或許您有些對蟲子的個人情結。在我看來,這沒有問題。」
「沒問題?怎麼會有醫藥廠想和蟲子沾邊?」
「您是否意識到殺蟲劑也是醫藥公司業務範圍?」
「那只會讓我更加不能理解。」羅彬瀚說,「這就像黃鼠狼給雞立功德碑。」
「我真希望不必告訴您這點,」李理依然禮貌地對他說,「我們一直在嘗試從昆蟲身上提取藥物成分,而且我們與昆蟲的免疫系統在許多機制上都是很相似的。」
「好吧,就當我小題大做。可它建的地方也太巧了。」
「我檢查了這幾年的市政開發計劃。他們正想在這裡引入投資。如果您再往西南方向走一點,應當能看到去年新建的一期工廠群。」
羅彬瀚聳聳肩膀說:「來都來了。」
他們最終還是開車去了。果然有一片新建的工業區,占地大約有幾百畝,人還不是很多,但已經有點熱鬧的氣象在了。羅彬瀚隔著馬路遠遠地望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的確變得疑心深重。他看見卡車上載著花木,馬上就想起蔡績所說的怪藤;看見哪一處煙囪冒出了帶點顏色的煙霧,就總要琢磨那是否暗藏了另一個世界的秘密。他對蟲子的事也許是太敏感了。
他又想了一會兒。被選中的人是羅得,羅得來過梨海市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再盯盯那個地方好嗎?」他對李理說,「搞搞清楚它是什麼時候建的,那裡頭都在幹些什麼。」
「我會試試,但我不建議您把精力放在它身上。」
「那我就撒手不管了。」羅彬瀚說,「我要去盯著我公司里的那個東西。順便說一句,之前你提議我們弄個自己的工坊,你覺得這裡怎麼樣?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弄到一間小廠房之類的?」
李理同意幫他搜羅合適的地方,羅彬瀚也就沒再說什麼,只發動引擎準備回去。這趟出來已經是下午了,離晚飯時間還早,他要是現在回家準會引起俞曉絨的懷疑。要是去槍花呢?他知道自己還會去的,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和蔡績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他決定去公司,去面對那個東西。開車回去的路上他打開了車載電台,聽裡頭胡亂放些他從沒聽過的歌。他的耳朵好像變老了,聽如今流行的旋律只覺得吵哄哄的。一陣陣電音在他耳道里鑽得發癢,以至於李理說話時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你剛才說什麼?」他關掉電台問。
「我說既然您已經遊覽過故地,或許現在心情好些了。」李理回答道,「或許物是人非更叫您難受?」
「那倒沒有。那地方要是重新熱鬧起來也好。熱鬧的地方才有人管理,不會有你不知道的東西鑽進去。」
「那麼,現在您有興致聽一聽我原本在湖邊要對您說的話了嗎?」
「行啊,你說吧。」
「我知道您正在和一位女士交往,而且進展不錯。」
羅彬瀚扶了扶方向盤,搓一搓掌心裡的汗,跟著又抹了一把額頭。等他把這套把式做完,也就把窘迫從臉上遮過去了——李理當然知道石頎的事,她可太有辦法知道了。《荷塘月色》這曲子都是她挑的,鬼知道她從哪兒打探出石頎的愛好。
「怎麼啦?」他假裝沒當回事地問,「你想說什麼?」
「眼下這個季節,氣候溫暖,慶典眾多,適宜做一趟去海邊的長途旅行。如果我是您,我會立刻給那位女士打個電話,邀請她去馬爾他、西西里、聖托里尼或尼斯——」
「別鬧。」羅彬瀚說,「她上班呢,我也上班呢。」
「如果您非常想去的話,就會發現機緣湊巧——那位女士從朋友那兒得到一個推薦機會,去任何你們想去旅遊的城市做中文外教。」
羅彬瀚有點納悶地眨了兩下眼睛。他知道李理有能耐,可這個聽起來未免超過了一個賽博幽靈的能力範圍。「你真準備給她發工資嗎?」
「當然,這是合法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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