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問吉(上)(2/2)
「你待在我們這個地方有些日子了。」羅彬瀚問,「我倒也不是不歡迎,但你老家就沒誰惦記你嗎?還是你已經準備在這兒長期定居?」
「我得回去。」安東尼說。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還得在這裡待一陣子。」
羅彬瀚本想把話題就此打住。他和這個可憐的外國佬不過就是泛泛之交,但不知怎麼,俞曉絨的臉閃進了他的腦袋裡。這紅頭髮的傢伙也是個來到異鄉的外客,身邊沒有能說得上話的人,看起來也不是在心甘情願地享受孤獨之樂。
「你也應該往前走了。」他有點莽撞地說,「你有個姐姐,對吧?而且我印象里你們關係還挺好的。如果她看到你現在這樣會傷心的。」
「是,她會的。」安東尼喃喃地說。他的視線又迷離了。「我答應過她能照顧好自己的。唉……我只是……」
「還在想前女友的事?」
安東尼模糊地咕噥了幾句,全是用英語說的,羅彬瀚沒怎麼聽清楚。只能大概聽見「她是個混蛋」之類的話。他聳聳肩,想起俞曉絨告訴他有個試圖追求昂蒂·皮埃爾的哥們有個多麼悲傷的結局。
「唉,」羅彬瀚拍拍他的背,「女人!」
「少在我的店裡談女人。」蔡績冷笑著說道,「想幹什麼骯髒事滾出去干。」
「這裡只有一個人滿腦袋骯髒事,還從來沒有接觸過女人。」羅彬瀚快樂地哼唱道,「是誰我不說——」
蔡績對他怒目而視。羅彬瀚又朝店裡到處張望了一圈。「話說那鸚鵡呢?」他問道,「你把那小玩意丟哪兒去了?周雨出差還沒回來啊。」
「我烤熟吃了。」蔡績冷冷地說。
羅彬瀚滿不在乎地說:「那給我的單子打個折扣?」
「你立刻滾出去我就給。」
「我要是問了會讓你們不高興嗎?」安東尼插嘴說,「你倆到底有什麼過節?」
「一點小過節。我弟弟和他上一份工作的老闆打過架,害他把飯碗丟了。」
「你管這叫小過節!」蔡績暴怒道。
「然後他開了這家店。」羅彬瀚繼續說,「我不久前剛曉得這件事。不知怎麼他打聽到我和我弟弟的關係,而且還認識了我。」
安東尼點點頭。「原來是這樣,」他說,「嗯……我不是想多管閒事,但你最好留神點你那個弟弟。要是沒人看著,他可能會幹出更嚴重的事。我中學就有一個傢伙,起初愛欺負人,後來搶劫被抓進去了。」
「這裡每個人都有兄弟姐妹的煩惱。」羅彬瀚說,「只有一個人除外,是誰我不說。」
蔡績低著頭慢慢擦拭一隻乾淨的杯子。店裡的燈光似乎越來越不足,濕寒的細風從陰影中滲透出來。安東尼打了個噴嚏,把剩下的可樂全灌進嘴裡。
「我該走了。」他揉揉鼻子,「我確實得休息休息,否則就得感冒了。下次見。」
他結了可樂的錢,然後跳下椅子,夾著自己的電腦走出了店門。羅彬瀚轉過身目送他離開,然後說:「我感覺他的氣色越來越差了,希望他早點回自己的老家去。」
「你也好滾回老家去了。」蔡績說。
「為什麼?你昨天還希望我留下來躲著呢。」羅彬瀚轉回身來說,「我就特別想知道,如果那個東西是沖我來的,我躲在這裡真的安全嗎?」
「你不會直接告訴他地址了吧?」
「那倒沒有。可要是他自己找過來了呢?如果你叫我留在這裡只是因為他不知道地址,我隨便找個賓館住著也可以嘛,還可以去外地旅旅遊呢。」羅彬瀚仰著腦袋說,「把王八脖子那麼一縮呀——」
「你知道他有多危險嗎!」蔡績吼道,「少他媽跟我嬉皮笑臉的!」
羅彬瀚坐得端正了一些。「行啊,」他說,「那,一言以蔽之,我要殺了他。就這麼敲定了。」
蔡績的臉頰抽搐了一下。「就憑你?」
「還有我的全球一網通智能小手機。」羅彬瀚說,「但,確實,今天傍晚我試了試,這似乎不太夠。所以我尋思著能不能找你老闆談一談。我知道我們沒法見面,可你至少能給我捎幾句話嘛。」
蔡績明顯在猶豫。「現在不行,」最後他說,「得過一陣子……我現在也聯繫不上他。」
「她幹嘛呢?不就是忙著在陰間開監獄嗎?」
「我不能隨時過去。」蔡績說,「我……不是死魂。」
他肯定還有話沒吐出來,但羅彬瀚並不想追究到底,他的目的本來就在別處。「你到底要多久才能聯繫上她?然後再回復給我?」
「至少幾個星期吧。」
「太久了。」羅彬瀚立刻說,「沒那麼多時間。」
蔡績嘲笑道:「你急著趕日子出殯嗎?」
「我急著去月亮上摘花。」
「啊?」
「今天傍晚我找他聊了聊。」羅彬瀚說,「談了好些不知所謂的東西——但,我有個朋友最近一直沒消息,他好心地告訴我說,我親愛的朋友可能背著我跑到了月亮上,去摘一朵他種上去的花。要是我沒想錯,等那花兒開起來的時候,我們這裡會變得非常,非常,非常熱鬧。」
「……什麼意思?」
羅彬瀚使勁回憶著宇普西隆的話。「這是一類植物的統稱。」他儘量準確地複述自己聽過的說法,「它們的孢子能在宇宙中遊動,只要不是完全黑暗,有一點光就能游得非常快。而當它們找到有生命跡象的星球時,馬上就落地生長,釋放出對當地物種具有迷幻效果的氣體,讓所有生命都快樂得忘乎所以。同時它們還釋放一種信號。不是電磁波,而是……而是一種具有超空間性質的信號,那會吸引對浪潮敏感的生物來到這裡捕食。」
蔡績盯著他足有一分鐘,然後說:「你什麼意思?」
「呃,讓我再重新組織下語言。」羅彬瀚說,「月亮開花花,咱們死翹翹。」
他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有點好奇地問:「你老闆那地方住得下幾十億死鬼嗎?還是他會把沒戶口的都趕出去?」
蔡績已經鬆開了手上擦著的杯子。過了好一會兒後他問:「你那個朋友呢?他也不是普通人吧?」
「他在月亮上呢。」羅彬瀚說,「可問題就在這裡:第一,他其實是個主要搞治療的;第二,咱們的吉他手也知道他在那裡;第三,如果他搞得定,那早就應該回來跟我邀功了。他最終能搞得定嗎?我不好說,但我決定在下頭幫他一把。」
蔡績沉默無言地坐下了。有一陣子他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又咽回肚子裡。「真的時間那麼緊嗎?」他問道,「如果再等一兩個月的話……」
「也許麻煩就自己消除了。」羅彬瀚接著他的話說,「我哪能說得准呢?也許他根本沒在月亮上種東西?也許那花長不起來?也許你老闆還能在陰間把它掐死?也許外頭路過個什麼神仙就隨手把它拔了?我沒說這不可能,但是我要干我自己的,懂了嗎?如果那花最後長出來了,而我拿它沒辦法,至少種它的人必須跟著我一起走。這就是我的意思。我不會再改主意了。」
蔡績轉開了臉。「我打不過他,」他辯解似地說,「不是我膽小……如果我靠近他的話,就什麼都做不了。我……沒辦法行動。」
「為什麼?」羅彬瀚緊盯著他問,「那到底會是什麼感覺?」
「是聲音……影子的……聲音。」
這正是羅彬瀚想聽見的話。他看見蔡績的兩隻手掌已經不自覺地蓋住腦袋,用手指使勁地抓撓頭皮,仿佛頭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爬。有一瞬間,他覺得那雙手掌底下的臉像羅得。
他很快就定住神,起身逼向櫃檯深處。「你說過有一段時間,你對外面的世界什麼也瞧不見。」他繞進櫃檯里,「聽不懂別人的話,認不出文字,最後什麼有意義的東西都看不見了。對不對?你覺得像是變成了某種沒有視覺的生物。」
他在蔡績面前蹲下,打量那張躲在手掌底下不斷痙攣的臉。當對方漆黑無光的眼睛斜過來瞥向他時,他感到自己全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一直持續到你聽見某個人的聲音。」他繼續說,手插進兜里抓住了槍。「你就一直追著這個聲音走,直到被那個女煞星抓住。」
他注視著那張扭曲猙獰的臉。那面孔上的嘴張開了,吐出的聲音卻十分陌生,像從黑黢黢的洞穴里刮出一陣呼呼的風。
「別說了……」
「你有沒有想過你抓住那個聲音的主人時會發生什麼?」羅彬瀚繼續問,「那個聲音會有確切的形體嗎?會突然使你有觸覺和聽覺嗎?」
「別說了!」
「我不得不說,」羅彬瀚退了一步,把槍從口袋裡掏了出去,「不是故意針對你,但我一定得搞清楚這點。」
「搞,清楚,又,怎麼樣?」
「然後我們去殺人呀。」羅彬瀚說,「這就是一切的關鍵。影子怎樣找到它的主人,咱們就怎樣殺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