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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 螺尖若有海鳴之泣(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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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彬瀚一直知道雅萊麗伽的房間在哪兒,但從未真正地見過裡頭的全景。他經常會下意識地把它想像成一個粉紅色裝飾過量的空間,就像他覺得荊璜的房間裡肯定得搞個假山流水之類的。

但,就像荊璜的房間裡實際上幾乎什麼也沒有,雅萊麗伽的房間也很不符合羅彬瀚的想像。它跟荊璜或羅彬瀚的空間差不多大,基本是由一些鑲嵌在牆裡的柜子和一張軟椅、一張巨大的毛毯、一盞藤木造型的落地檯燈構成的。除此以外的裝飾有幾個還算可愛但羅彬瀚認不出來物種的玩偶,兩三盆船上人工栽培的植物,幾枚用金屬絲盤繞起來的寶石。彩色寶石看起來價值不菲,卻被隨意地棄置在四處角落,瞧不出是拿來幹什麼的。

雅萊麗伽就在房間中央的毛毯上看書。她懶散地趴著,胸前緊貼著鬆軟雪白的毯絨,兩條小腿翹向天花板,膝蓋以下的棕黑皮毛異常服帖,蹄尖還散發出濕漉漉的水光。羅彬瀚由此猜測船副剛剛在一次巡邏後沖了個澡。

他在得到許可後脫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踩上那條不知是由什麼物種製作的巨大毛毯。他繞到雅萊麗加正面坐下,跟她隔著一段安全距離。這時他感到頭頂的藤花燈灑落著溫暖暈黃的光,就像在初秋午後的野外曬著日光。

那確實舒服極了,因此雅萊麗伽似醒非醒的散漫表情也沒叫羅彬瀚過分驚訝。他把木偶不倒翁放在毛毯上,它又繼續自如地搖盪起來,似乎全然不受接觸面材質的影響。

雅萊麗伽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眯著眼睛看了不倒翁一會兒。她無疑知道這東西是怎麼來的,但也沒表現出更多的興趣,只是用尾巴尖輕輕在不倒翁臉上戳了一下。

「少爺對他爹到底什麼意見?」羅彬瀚說。

雅萊麗伽抬起下巴,看看他的表情。

「你們都對親緣很看重。」她評價道。

羅彬瀚頗想對這件事仔細辯解一下。他和荊璜的情況顯然大不相同,而他也很難決定自己該拿什麼標準去評判。他想說雅萊麗伽也很在乎親緣,但隨即意識到這個念頭可能是錯的。他至多知道雅萊麗伽很喜歡孩子,可她怎麼看自己的父母呢?羅彬瀚直覺以為她確實不怎麼在意這個事。沒準福音族的道德倫理如此:孩子是生命的延續,而父母是上一版過期的學習資料。

「誰給予你生命並不重要。」雅萊麗伽說,「你不是一個約律類,他們不是你的神、君主或信仰,也不決定你的命運。你是一場偶然的產物,不對他們的命運承擔任何責任。」

「這聽起來真他媽怪。」羅彬瀚說,「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這難道不算是定命?」

「那只會讓你們有更多相似處。」

羅彬瀚的臉微不可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清楚這不是第一次,當他首次明白某種重複性在自身上演時,他感到悶燒的情緒在胃裡沸騰。那毒湯里混合著憎惡、輕蔑、愧疚、絕望……甚至於竟然還有仰慕和希冀,吞咽它的感受是如此怪異,讓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覺得痛苦。當雅萊麗伽又一次提起這個話題時,他比以往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怎樣憎恨著人生的始作俑者。他不應該這麼做,也不希望這麼做,倘若他最終無法讓這種情緒消弭於無形,他便不得不連貫地憎恨自我——可荊璜會有與他相似的感覺嗎?

「這是時間的問題嗎?」他問雅萊麗伽,「如果你活得夠久,這些感覺就會消失?」

「取決於你忘得多快。」雅萊麗伽說,「如果你不善於忘記,那麼一切過去的事都像發生在昨天,它會永遠像影子那樣跟在身後。你真想讓它過去,那不能只是等待。你要自己跨過去。」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反正我記性不行。」

雅萊麗伽沒有皺眉,她繼續躺在自己的胳膊上,用異族的眼瞳望著他說:「如果它在你活著的最後一刻追上了你呢?」

羅彬瀚扭了扭脖子。他不再控制自己擺出好笑或是無聊的表情,而是冷漠地盯視著自己的掌紋。

那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但他的兩隻手都是「斷掌」,一隻是「感情線」與「事業線」融合;另一隻是被「智慧線」切斷。從他年幼時家人宣布他將來會像父親那樣果斷、強硬而又有手段,最終成就了不起的事業。而一旦他們得知那遺傳自母系,這種掌紋又成了證明他母親註定婚姻失敗的依據。他們的態度就仿佛這是某種宿命——隨便它是什麼運數或者命數——操縱了那導致他誕生的整個過程與他凌亂不堪的童年,而與人為的背叛、欲望和自私都毫無干聯了。

命數——他在緊閉的口腔中咀嚼這個詞,心中無法不對此感到強烈的輕蔑與嘲誚。隨後他收起手指,像要把兩根掌紋掐斷那樣緊緊捏著掌心。當他以這種奚落態度看向雅萊麗伽時,船副眯著的眼瞳因此而稍微張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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