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7 下水道民間聲學家(上)(1/2)
「你的角不要緊?」翹翹天翼問。
雅萊麗伽放下她撫摸犄角的手。
「沒什麼。」她說,「我只是養成了習慣。那裡沒有觸覺。」
「你覺得這兒讓你不安嗎?因為太黑暗了?我也不習慣這種沒恆星光的地方。」
那當然不是雅萊麗伽的真實困擾。事實上她並沒有感到環境的黑暗,倒不是因為她同行者的獨角和毛髮時時散發微光。她在深入鴻溝後一直使用紅外視儀,再通過光譜分析轉換出顏色視覺,然後呈現出四色視者們在連續光源下所能看的白晝環境與上億種色調。她也沒有把這種易於故障的圖像合成設備植入體內,而是像薄膜般覆蓋在眼球表面,然後再罩上用於避免聲波傷害的防護服她在漫長的旅途里也對隔音防護服有了很深的研究,如今已把它改造得很輕薄而方便了。對於耳部她有額外的聲波過濾和通信組件,再加上她過去的膚下增強材料,足以支持她在這片毀滅之音里活動幾百個小時。
她當然也為翹翹天翼做了同樣的改造。然而後者卻很不習慣在眼部穿戴設備。飛船專家同樣表示,作為原生的兩色視覺生物,她在模擬體驗四色視覺時經常覺得頭暈腦脹。三色視覺已是她能接受的極限。
「一下瞧見這麼多顏色難道不會叫你走不了路?」她問雅萊麗伽,「這麼多的視覺信息要處理,它們花哨得令我頭痛!」
「但我聽說你們也被叫做彩虹國。」
「是的。我們和原始祖先當然不一樣,大部分的翼者都是三色視覺,可能只是我不那麼喜歡色彩。我倒是在學生裡頭碰到過一個。天生的五色視覺,讓她的脾氣很怪,很容易亢奮,而且經常對著別人畫的東西哈哈大笑。」
「她看到了你們沒在上色時分辨出來的信息。」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們並不需要那麼依賴色覺。」
雅萊麗伽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即便沒戴上任何設備,翹翹天翼的夜視也同樣敏銳,似乎她本身的光便足以能讓她行走自如。她還能同時看見兩側和身後,並且捕捉到動得飛快的微小生物。
她們沒有回到船上,而是坐在那黑暗的樹叢間,眺望一輛又一輛電車出現、駛過。越過明亮的車窗,她們能看見每一節車廂里都有生物活動。但她們這會兒已經不再著急了。散布出去的探測器替她們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幫助她們了解這片土地上正在運行的事情。現在她們知道這裡確有聚居地,村落,乃至於城市。
在被她們注視的這條電力鐵軌道路上,城鎮裡明亮的燈光碟機散著黑暗,鍋爐在人們的命令聲里噴火,工廠中的機器全都接著一條主線板,而線板本身又直通地底。這裡也有農業,但能在鹽鹼土壤中存活的種類相當有限,而且似乎也很難入口,因此居民們更多地將它們作為飼料,培養一種垂腹矮足的偶蹄動物。她們沒有得知這種動物的名字,因為探測器未能收集到任何語言。如果此地的居民的確有一種以聲音來傳播的語言,它也無疑是很少被使用的。
在最靠近世界邊緣的地方,探測器傳來的信號更為駁雜,但卻帶來很多富有意義的畫面:在那垂直往下的斷崖邊矗立著許多雕像。它們在容貌上都有著醒目的耳朵,在和居民對比以後,她們發現那種刻繪大體上是寫實的,但雕像的神情卻叫她們感到好奇它們都是枯槁而木然的,仿佛對生存喪失了一切興趣。這種凝重在當地居民身上也能略見一二,但遠沒有雕像里刻畫的那樣痛苦。
她們討論這件事,認為那或許是一種宗教性的表達,就如永無島附近的無憂之民將所有神靈刻畫成狂歡之態。又或者那富有某種政治意義,不過她們很難解釋這地方的統治者為何要把自己的紀念碑做成這樣的神情。
等第五趟列車駛過的時候,她們對這片土地已收集了很多資料,足夠讓她們知道這地方大概有些什麼,以及哪些東西需要她們進一步研究。但她們真正要追尋的東西,無論是白紙船還是荊璜,同樣沒在這個世上留下什麼明顯的痕跡。
她們又在黑暗中等了一會兒,直到最後一台探測器完成探索。在這期間,不知怎麼她們都變得沉默下來。
「這可真是場很漫長的旅途。」翹翹天翼說。
「也許還沒到底。」
「是的。但是我們已比任何人我是說,來自外頭的人探索得更遠了。我想我們發現的這些東西是足以給白塔寫點稿子的。你想做這件事嗎?」
雅萊麗伽搖頭不答。此刻她想到的並非著書或是稿費,而是在想寂靜號的前主人。他們已經分別了數千個小時,對於兩個素昧平生的人而言,這是足以徹底遺忘彼此的時間。況且她可不是待在一個陽光明媚、充滿青草和露水的小星球上安閒度日,而是在探索的每一刻都提防著未知的危險:此地特有的某種猛獸,致命的天然地質陷阱,當然還有那行蹤不明的殺手。她無時無刻不提醒自己記住這致命的敵人,以免重複先前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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