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0 生命醫學考察報告(中)(2/2)
札謙卑地垂下頭,把手按在膝蓋上,表示他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上交的數目總是聽從於收集者,他並不知道本地與其他區域有何不同。他同樣不知道搜集者是否減少了。人們都相信他們的數量是無窮無盡的。
當他打出手勢時,兩名隨行者密切監視著他的兒女。而領頭人用閃爍的光眼凝視於他,在他的胸膛與臉部來回。札也知道他們能看穿虛假的回答。
搜集者們走了。第二天,人們看到戰車飛向高地,去找別的人家搜集礦物。沒有人在明面上表現出高興,因為誰都知道那些眼睛能看透牆壁。
札的工坊里沒有足夠的原料,也沒有成品的聲線管。他沒有可去集市上交換的東西,而別人也沒有東西能換給他。幸而搜集者們從不索要食物。沒有人看見過他們吃喝。
在等待礦工們重歸集市的日子裡,他停下工坊運作以節省電力。更多的時間裡他在屋中休息,聆聽屋外浮冰碰撞。他擔心住在高地邊緣的姐姐一家,並且持續做著動盪不安的夢。童年的記憶在他腦海中攪動,醫師缺乏特色的無情面孔在冰塊撞擊聲中斷續閃現。
他夢見一些未曾特別著意的畫面。妹妹站在桌邊玩弄瓶里的昆蟲,醫師坐在角落裡,冷冷地觀察著她。他的指間夾著白紙,翻來覆去地摺疊。
奇怪的是,札在夢中意識到,他從來沒看見過獨屋中有使用過的紙,或丟棄的紙。所有放在桌上的紙都是新的,不留一絲摺痕。紙。像金屬一樣光滑明亮的紙。他曾看見小孩用指甲在紙上刻畫,但卻不記得最後形成了什麼樣的圖。
他也夢見醫師的死。對於上年紀的人而言,那是一種安詳體面的死法。那好像不是死,而只是地離開了屋子,離開了札和周圍所有人的視線。他依舊居住在遠離人群的地方,不去集市,不買食物,永遠不給追求愛情的人開門。
在另一些夢裡,醫師又似乎一直是死的。那屍體了無生氣,終日坐困在狹窄的屋中,就像成為聲線管工的札。那死人的視線從牆角投來,長久地凝視著他和他的妹妹。他一直看著他們,就像一個未曾瞑目的鬼魂。人們相信黑天裡擠滿了這種鬼混,全都一刻不停地盯著發光的大地。
為何不閉上眼睛?札在夢中問。
醫師露出了笑容。那是他去世前兩天所露出的帶著無名狡黠的笑。緊接著札又聽見了他童年時代曾聽聞的,最為可怕而又難忘的聲音。那猛錘在人靈魂上的重響,那掃光一切顏色的黑天之怒。
札在床上驚醒過來。他聽到劇烈的聲響,好像礦井崩塌時發出的動靜。他的房門曾經是房門的殘骸正冒出滾滾的濃煙。在嗆人的焦煙後走進來三個搜查者。
他想要做手勢。但卻被按住了。那為首的人用包覆金屬的手指箍住他的手腕,輕輕往裡收緊。他的腕骨碎了。他們把他拖出去,把他的腳踝拴在一條鏈子上。他什麼也沒有看清,緊接著一股巨力把他的腳往上拽,扯向那可怕的發著怒的黑天。他的腳斷裂了,身體也像要被扯碎。
戰車又落回地上。這時札幾乎已想不起任何事。過了不知多久,灼燙與劇痛使他回憶起自己的身份。
他看到了那閃爍紅光的管針似的眼睛,還有從光滑面孔上映出的死人般的面孔,那自然是他自己的臉。去而復返的搜集者向他打起手勢。可是札竟看不懂那個詞。那時他的腦袋中從來也沒有「被捕」這個概念。
領頭的把他扔在戰車的後邊,換了另一種解釋。
你要去別的地方受死。他打著手勢告訴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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