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殘響涸為珍珠與淚(上)(2/2)
「是啊,如果僅僅只是做到這個地步的話,影響也就是全部變成魔人而已。但是桑蓮是個完美主義偏執狂,他不能接受災民們變成原種的眷族,所以把所有的概念效應都嫁接到了自己身上。如此一來,災民們只是在地絕期間受到了輕微影響,等到地絕結束後很快就能恢復如常,而他自己則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荊璜漠然地踢了一腳地上的骸骨。
「為了持續吸收來自月境的詛咒,他必須存活到地絕結束為止。廟裡的僧人們為了支持他而自願獻身,一個個從魂魄到肉體都被他變成的怪物吃掉了。靠著這些魂魄里殘留的意志,他一直保持心智地堅持到地絕終結,然後在結束的那一刻把自己也殺死。等那些躲在山腹里的災民們重見天日,走進這座僧院裡時,留給他們的就只有這種東西。沒有什麼英雄,沒有什麼聖人,只不過是骯髒醜陋的怪物屍體罷了。」
他踏過白骨,走向院後的小廟。那和羅彬瀚先前在蓮樹星看到的殿堂完全不同,只是個寒傖破敗,猶如山神野廟般的矮屋。
荊璜推開屋門,屋室最深處供著一尊朽壞的木像。為了看清它的細節,羅彬瀚不得不繞開骨骸,跑到荊璜旁邊。
「這神像……」
木像損毀嚴重,唯獨頭部卻因精心養護而保存下來。隔著厚厚的積灰塵網,依舊能辨認出那是張清癯而蒼老的面孔。他目簾低垂,神態哀憫地凝望院中,腳邊擺一銅質油燈,手中則抱著一截白骨。
羅彬瀚抬頭看向房頂,除了半塌的房梁外空無一物。這裡所有的細節都跟蓮樹星的觀光廟大相逕庭。
荊璜把手掌蓋在油燈上,發黑凝塊的油膏與燈芯又重新燃燒起來。火苗將神像也映得如有生命一般。
「早在地絕開始以前,桑蓮在當地凡人心裡就有很高的聲望。他們把他當作神童、天才、聖賢的轉世,所以人們才相信他的話躲進了附近的山裡。也是因為這種信任,他們在看到桑蓮的遺骸後非但沒有害怕,反倒以為這是聖人成龍、羽化升天的吉兆,所以就重建了這座廟,還把桑蓮的一部分遺骨供奉起來。」
羅彬瀚抬頭看看木像,又望向旁邊的荊璜。他並不覺得這個故事的結局過於悲慘,然而荊璜的表情卻如深井般難以揣測。
「雖然地絕已經結束,蓮樹星本身卻屬於理識側里非常落後的文明。既沒有掌握足夠的技術,也沒有約律側的力量予以庇護。在地絕結束的十幾年後,他們就因為一場普通的大旱而再度陷入饑荒中。有村民在絕望里想起了關於桑蓮的傳說,為了拯救自己快要餓死的妹妹,他在深夜潛進這座廟裡,把供奉著的桑蓮遺骨給吃了下去……那傢伙到底是自己異想天開,還是被什麼人給誤導呢?總之他大概以為吃掉『龍骨』的自己也可以變化成龍,然後為鄉里行雲布雨吧。」
凝固的燈油在火焰炙烤下慢慢融化,如淚水般沿著燈盞邊緣滑落。
「那種事當然是不可能的。像他那樣既沒有知識和經驗,也沒有任何超人意志的凡夫俗子,吃掉如此濃度的詛咒凝結物,當場就變成了類似娜迦的妖魔。他把廟裡留守的僧人全部吃光,緊接著則是鄉里的所有人。本來蓮樹星在經歷地絕後就已經沒有多少人口了,所以像他這樣一個連飛行也做不到的低等妖魔,竟然就這麼可笑地滅絕了一整個星球的文明。直到聯盟的考察隊無意中經過,把盤踞在山中的他消滅為止,唯一沒有被他吃掉的活人就是他的妹妹,也早就因為無人看顧而活生生餓死了。」
毫不動容地訴說完這一切後,荊璜在燈邊輕輕一點,燈火悄然熄滅。
室內昏暗而又死寂。
「……按照聯盟規定,只要在一顆尚無文明基礎的星球上定居超過三代,就可以宣稱是那裡的原住民。」
荊璜淡漠地說:「現在外頭那顆蓮樹星的所有者就是這麼來的。一群移民商人派些短壽種族住到荒廢的蓮樹星上,得到星球所有權後就租賃給旅遊公司。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挖出了桑蓮的事,不過公開宣揚的版本全是假的,大概是為了商業運營吧。這是你們理識側擅長的東西,你應該比我懂……不過都無所謂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是桑蓮那個傢伙,實際上根本沒有拯救到蓮樹星的任何人。自從他用一個二級許願機把自己變為輪迴精神體後,就不斷地重複著類似的遭遇,哪怕偶爾成功一兩次,也很快就會被無窮無盡的歷史線所吞沒——那傢伙既瘋狂又無稽的執念,最後就只得到這種回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