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若有人兮在山之阿(下)(2/2)
瓏姬回道:「今遇故人,敘些舊事。紅瑚,你看旁邊這位郎君,便是我當年北上時救得的小兒,昔時曾與你提得幾句,可還記得此事?」
紅衣女郎聽她此話,方才轉頭多看一眼荊石,面如寒玉,目若凝冰,意甚冷淡。將荊石上下掃得一圈,揚眉道:「這位想是荊郎君。」
荊石面色不動,照舊回禮道:「見過紅瑚真人。」
那紅瑚聽他見禮,臉上仍是半分不露笑貌,一手支腰,昂頭斜視道:「曾聞荊郎君年少才高,多得娘娘讚譽,今日相見,倒也未見出奇。荊郎君今為大舉試生,還望好自為之,勿叫娘娘難作監察之職。」
荊石尚未應答,瓏姬已是轉頭揚目,輕輕瞪她一眼道:「妮子無禮,怎與外頭郎君這般說話?往日宮中見你指教後輩,分明似模似樣,如何到得陸上,卻似要吃了生人。近日我也不曾說你,又是何故與我置氣?」
紅瑚遭她訓責,口中唯聲應是,臉上卻無半分悔意,兀自眼望荊石,意甚不善。荊石與她萍水相逢,實不知她何故這般厭己,當下假作不覺,只往旁退得半步,匿在瓏姬身後。紅瑚見他舉止,臉上更是變色,忽而甩首轉身道:「我且歸去復命,娘娘也當早回。」便一踏足,身乘紅雲而去。
瓏姬看她說走便走,又是長吁短嘆,轉頭與荊石道:「此是我門下弟子紅瑚。她本陸上漁家女兒,父母因難亡故,由我抱上島去,算來已逾五十載。她因生父早喪,多受叔伯欺凌,自小厭惡男子,非是獨對子蘊無禮,子蘊亦不必介懷。」
荊石道:「不妨。」
兩人本在話頭,陡遭紅瑚一斷,便復無言。瓏姬仰首望過天色,忽將手中花枝遞與荊石道:「此花方才引得地中靈氣,可驅陰濁魔祟,子蘊攜去養在房中,晚間便可安眠無憂。」
荊石雙手接得梅枝,回禮稱謝,問道:「赩仙何故知我夜夢之事?」
瓏姬微笑不答,俄而輕道:「想是山中貓兒頑皮,與子蘊開得幾個玩笑罷了。今既有我在此,想是不會再來。」又道:「今日天寒,子蘊當早回村中,勿要逗留野外。去吧,我不耽你的時辰了。」
實則荊石自與她同行以來,雖在雪中漫行,卻是周身暖融如春,未覺絲毫冷意,想來其暗中施法所為。她此刻偏說天寒,自是婉言辭別之意。當下稱事請退,待她點頭默許,方才往迴路走去。行處兩三步,到底心事難抑,驀然回首道:「我尚有一事欲問赩仙。」
瓏姬微微一怔道:「子蘊但問無妨。」
荊石欲言而止,到底心中猶豫不決,良久方道:「昔年赩仙送我入青山都,是先往玉幾山洞府,又遣靈鶴送我入小仙鄉。」
瓏姬頷首道:「是。我久居南地海島,既入青山都,自當先往蒼莨宮拜會掌教。再者露蘭國疑有巫族作亂,茲事體大,是故要請掌教問鑒占之,卜問吉凶。其時我將子蘊留在宮前,便是隨童子去乾天殿中問鑒。」
荊石道:「當時赩仙去得半柱香時辰,想是正於宮中問鑒,後頭出來送我時,舉止似和先前有些不同。」
瓏姬詫然道:「是何不同?」
荊石遲疑不應,雙目端望瓏姬,但看她臉色如常,毫無偽態,方才直言說道:「赩仙出宮門時,曾與童子作別,其後童子歸入洞中,赩仙獨在門前。其時我立於洞外百步處,曾見赩仙側對宮門,目望南面,以袖拭面。」
他說到此處,又復猶疑片刻,方才道:「當時我遠處所見,赩仙似在落淚。不知是何緣故?」
瓏姬面色澹然,側首望空道:「我不曾記得此事,想是子蘊看錯了。」
荊石嗯了一聲道:「是。其時天色昏暗,應是我走眼錯看。」又對瓏姬躬身作禮,方才轉頭離去,行出十幾步,再回首看兩人原先立處,已是芳蹤渺渺,唯余亂雪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