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 若有人兮在山之阿(中)(2/2)
一來二去之間,正逢說到李禾夫人韋氏。瓏姬原本似甚欣悅,而聞韋氏來歷,臉色頓時微變,隱露悒鬱之意。荊石覺她神情異樣,當即住口不講,只以目光相詢。瓏姬見他如此,搖一搖頭道:「因緣由人,她既心系凡塵,也無甚不可之處。她說師從璇花洞湔塵子,我也尚有些印象,其人乃昊陽座下雪霙子的徒兒,算來是我師侄。」
瓏姬修道至今,不過兩百餘年,於青都眾仙中可算年少,然其師承赫月,輩分上卻與當今掌教郁離子同屬一儕。荊石屢聞修士講經,於其譜系淵源亦知大略,不覺有何驚異。所奇者是瓏姬幽居異島,輕看內陸禮教,想必門下亦不乏成家者,偏對韋氏還俗這般著意,卻叫他心中不明。
他心中疑惑,面上也未掩藏。瓏姬稍一踟躕,嘆道:「子蘊勿慮,我非對那李家夫人不滿,不過想起當年露蘭之事。」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轉頭端視荊石道:「子蘊可還記得那三公主的生母是誰?」
昔年露蘭國公主修魔,殺戮數百小兒,荊石身為親歷者,自是畢生難忘。其時瓏姬趕至,便攜了他去往王宮對質,聽得幾多秘聞。此刻忽聽瓏姬問起,便點頭道:「聽聞是一卓姓女修,因對露蘭國主心生愛慕,自願廢去修行,做了宮中妃嬪。」
瓏姬緩緩搖頭道:「她非什麼還俗女修,也不姓卓。此人原本姓姕名琰,系前朝遺族,後來隱姓埋名,故意拜在我先師赫月門下,喚作星燈兒。她是我師第二個徒兒,天資卻勝長徒銀盞兒,若非她戕害同門,本當是我掌門師姐。事敗之後,她被我師廢去道行,遣返故鄉終老,不知如何竟得未死,又入露蘭王室,遺下一女,暗與巫族勾連。當年我將你送至青都,便復返南域徹查此事,然而星燈兒與其女俱逝,此事實難再有眉目。我遍查露蘭國各地,只知那三公主信得一個密教,名作紅蓮教,似自西域而起。我方知此事,外海卻生變動,使我不得擅離神宮,便將這樁舊案延至如今。」
荊石聽到此處,一時亦是訝然無語。他當年雖在露蘭宮中,畢竟年幼懵懂,難知諸事因果。而今忽聽瓏姬點破,稍稍理過思緒,方才問道:「星燈兒既與赩仙同門,必是年已逾百,又被廢去道行,如何能再現於露蘭?以她如此身份,亦不似會慕於蓼王。」
瓏姬道:「我初知此事時,也和你想的一般。至於後來親往星燈兒故居,破開洞府察看,才見她手抄經卷,對比我宮中殘卷,誠是一人所寫。其後翻閱先師遺札,推想當年先師念了師徒情分,並未將她經絡盡截,損傷氣血,只是破開三田,使其終身不得鍊氣聚精。如此一來,她體質雖比常人稍勝,終究是無水之根,壽盡則亡。彼時她也逾百歲,理當僅餘十多年的壽數,不知如何同巫族異教勾連,方才延壽多年,潛伏我南域境內。」
荊石默然片刻道:「巫族如此相助星燈兒,不知是何圖謀。」
瓏姬輕攏袖角道:「此事我也不知。但想千絲萬縷,總與那紅蓮教相干,他等妖邪躲得一時,到底躲不得一世。待得此間事了,我當往西域一行,以平彼處動亂。」
她說到最後,言語間隱露冷調,颯然如秋風肅起,忽而又是回首微笑,搖頭道:「話卻說得遠了。子蘊今已作東域賢才,不必再念此事。且顧自己安好。我看前日驟雨忽來,你這諸島試生,倒有七八個逢險。你鄰島那位張家女郎出野採藥,偏逢雨摧山崩,幾受其害,幸我當時已遣門下巡察,才得有驚無險。」
荊石正聽她自述前事,未想忽聞最後幾句,不由微感愕然。瓏姬身為監察修士,公子虞自不會將試生身份隱瞞於她,斯人所說「張家女郎」自是張端無疑。他素知張端才志,自分別以來,雖偶念於游山采草之際,實則並未如何憂心,此刻聽得瓏姬提起,才知張端竟曾遇險,當下又行躬禮道:「有勞赩仙照拂。」
瓏姬揚眉瞬目,嘴含微笑道:「張家女郎得援,何故子蘊稱謝?」
荊石道:「曾與張氏女共事,是一故友。」
瓏姬聽完,輕輕看他一眼,嘴角猶帶微笑,卻是搖頭不再言語。
荊石雖非七竅玲瓏,亦不是榆木腦袋。但想自己今次出舉,系因張端所薦,瓏姬既為公子虞貴客,如何不知此事?無非是明知故問,有意逗弄自己。但看瓏姬臉上似笑非笑,仍覺不甚自在,板起面孔道:「赩仙今來監察,不知帶得幾個門人?」
瓏姬看他如此,也稍斂神情道:「此行本為我一人受命,但想良機難得,便也攜得門下三人同來,是為使他三個增聞廣見。其中兩人乃我宮中侍者,料想子蘊不識。」
她說到這裡,忽而臉露憂擾,蹙眉嘆道:「我生平見得許多小兒,若說叫人為難,當以你和小紅瑚為最。非但幼時倔怪,大了也讓我猜琢不透。她分明是我抱來養大,脾性倒更似我先師。你幼時是一木石之性,今雖長大了些,到底不脫小兒心思。」
荊石聽她此話沒頭沒尾,心中也頗奇怪,但見瓏姬雙袖環胸,目露沉吟,顯是在自說自話,非欲求答於他。她怔怔想了一陣,終是搖頭道:「也罷,由得她去吧。你等既已成人,總有自己的主意,非我當管之事。」言罷又望荊石道:「子蘊如今也算得清俊郎君,須記潔身自好,珍重韶光,勿要錯失良緣。」
其實荊石面相不過中人稍上,除卻五官端正,並無突拔超凡之處。若論清俊秀美,固不及張端女扮男裝,比之王萏亦遜三分倜儻。他自己如何不曉得實情,耳聽瓏姬譽美禮夸之詞,只笑笑道:「未得安定,不急成家。」
瓏姬看看他臉上神色,到底長嘆一聲,搖頭哂然道:「又作小兒之言。子蘊今雖懂些禮數,卻還未改那幼時瑕症。物性然也,奈之若何?」轉目望去林中,便抬袖朝遠處指道:「此行百步,當有早梅數燭,子蘊可願替我折枝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