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 栩然化蝶凌虛(上)(2/2)
如同切開死屍的子宮,流膠狀的黑色嬰兒在其中響亮哭叫。一條火龍於它周身繞行,讓它的皮膚焦黑枯乾,寸寸剝落。
「它幹得不錯,」琴手對羅彬瀚的眼睛說,「但用不著如此。今晚屬於你了。」
他拉下渾濁的天絲,向著火龍揚盪。絲線纏繞住那光熱的靈軀,把它拖向渦流旋轉的天空。
火龍在空中掙扎擺動。它每扯斷一根絲線,身體便沾上一點渾濁的色彩。看到這景象時,羅彬瀚開始轉動眼珠。
琴手態度悠然,對著掌心上的眼睛搖頭。
「那傷不到他。」他說,「讓我們先和客人告別。」
他把右手伸進外套底下,掏出一把刃身幽藍的彎刀,從口中念出那個羅彬瀚所知的咒語,刃身便燒起幽藍的火。
黑羔皮手套在火中融化,露出裡頭發白腐爛的死人手掌。他將彎刀輕輕擲下,投向躁動嚎哭的胎下。
藍色的火在雨中生長。每一滴血雨都是助燃的油膏,塗滿黑色胎兒的身體。當刀刃落入胎內,血泥構築的子宮在瞬間灌滿火油,變成了腐臭滾燙的熔爐。
琴手拉起一縷天絲,繞成團團線球。在嬰兒的哭聲中他低吟慢唱,歌調輕緩如搖籃曲。
「我會把你還給你的父親。」他一邊繞線,一邊對血肉的熔爐訴說,「他總拿星星燒火,我喜歡這個主意。現在我借他的火燒一碗湯,這是我們待客的方式。」
他把纏好的兩個絲團拋回空中,像兩顆色澤污渾的星星綴在繩座兩側。然後琴手起身離座,踩著晦暗的繩階,步向益發腐爛的地面。
天渦凝滯地旋轉,濁光鋪落在他腳前,一路指向遠方的山脈。琴手拾階而下,同時抬臂前舉,伸展開左手的掌心。
羅彬瀚的眼睛在他手掌上自由滾動著,既能望見濁流涌動的天空,也能看到手套表面滲透的雨跡。
「看那邊。」琴手語帶柔情地說,「看看她吧。多麼可愛的姑娘,模樣還跟小時候差不多。那時我看她就像自己的女兒,那永遠十八歲的漂亮丫頭,我情願她留在山裡,去西邊,或者一直待在她的島上。如果她不把自己的繩子交給另一個凡人,她將永遠保持青春。而現在呢?他們甚至看不好一個十六歲的青春期小孩——這不禁使我重新思考自己當初的錯誤決定。」
他施然走下天階,來到血肉之地的盡頭。一道完整的山脈橫貫雨中,上頭覆滿了花樹。
血雨飄在樹梢,聚成一層朦朧的紅霧,浸滿了桃梅芳香,而樹根處卻仍然乾燥清爽,沒有分毫打濕的跡象。樹木紮根的土壤烏黑鬆散,混雜著青草的嫩芽,看起來肥沃而自然。
以山脈為界,林中與林外涇渭分明,就像兩個世界被拼接在一處。
羅彬瀚在黑羔皮手套上轉動眼睛,他看到不潔的雙星懸掛天際。在雙星之間,絲線如蛛網羅織,纏繞著曾經鑽入地中的火龍。
琴手把左掌舉到面前。他的兜帽邊緣用銀線繡著蛇形紋飾,在那布料的陰影下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那半露的臉令羅彬瀚感到少許似曾相識。但旋即對方勾起微笑,將他對那臉部輪廓的熟悉感完全沖淡了。
「現在該去看看那男孩了。」琴手對他的眼睛輕聲說,「有人已經付了帳,我會把這裡的事兒全部解決——暫時如此,可你們真的覺得跑到外域就能解決問題?我誠心建議你們回去,但不是現在。有人這會兒正忙著呢。等到時機恰當,那男孩必須回到能庇護他的地方。至於你,既然我們有那麼點間接的交情,我不妨給你一個小提示:你和那男孩走得很近,對你來說火焰會比冰晶更簡單,而憤怒會比冷酷更容易。如果你非做不可,至少用你擅長的方式,別想著去模仿誰。」
困縛在空中的火龍發出怒嘯。琴手隨意地揚揚手指,天上的漩渦便加快轉動,絞緊纏繞火龍的絲線。晦暗的絲繭將它完全封鎖,再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收回手指,帶著滿身雨跡踏入花樹林中。腥香濕漉的霧氣緊跟著他,在乾燥的林間瀰漫。